很快就到了年後上班的日子。王軍起得格外早，把腳踏車往那輛半舊的212吉普後座一塞，發動車子首奔廠裡。他心裡清楚，這年頭開小汽車上班太扎眼，平時上下班還是騎腳踏車穩妥，免得招人議論。
到了採購科，裡面己經坐了不少人。李科長叼著煙，在辦公室裡轉了兩圈，簡單說了幾句“新年開工，大家收收心”之類的場面話，就算是開過了收心會。
王軍打量著科室裡的人，大多是些熟面孔，一個個臉上掛著懶洋洋的神情，一看就是“老油條”了。
果不其然，李科長一走，剛才還坐著的幾個人就開始找藉口。“我去倉庫看看上次的貨還有沒有剩的。”“我得去財務科對對賬，不然過兩天又忘了。”“我聽說城南那個供銷社新到了一批緊俏貨，去瞅瞅能不能給廠裡勻點。”
你一言我一語，沒多大功夫，剛才還滿員的採購科就空了大半，只剩下王軍和張麗麗兩人了。
張麗麗是科室裡的老員工，此刻正翹著二郎腿，手裡抓著一把瓜子，“咔嚓咔嚓”嗑得正香。
她見王軍還在翻報紙，抬了抬眼皮：“王軍，你怎麼不出去轉轉？”
王軍攤了攤手，一臉實在：“出去轉啥？我剛來沒幾個月，好多地方都不熟，出去了也不知道該幹啥。”他頓了頓，又忍不住問，“我就奇怪了，他們就這麼不願意上班？天天往外跑，科室裡有活兒誰幹？”
張麗麗“噗嗤”一聲笑了，用瓜子殼指了指他：“你都來幾個月了還這麼實心眼。他們哪是出去辦事？藉著採購的由頭，多半是回家歇著了，要麼就是去忙活自己的事。”
王軍皺起眉：“那要是廠裡有緊急任務，需要採購東西，找不著人咋辦？”
“哼，這你就不知道了吧。”張麗麗嗑著瓜子，慢悠悠地說，“他們精著呢。每天都會留一個人過來‘點卯’，就是早上來報個到，坐一會兒，要是真有急事，就讓這人去挨個通知。沒事的話，大家就各忙各的，樂得清閒。”
王軍聽了這話，心裡一陣不是滋味，半天沒吭聲。他算是看明白了，這採購科哪像是上班的地方，分明就是個擺設。難怪後來那麼多國企撐不下去，雖說有計劃經濟轉市場經濟的大環境原因，但就這種上班態度，人心渙散，各懷心思，再好的廠子也得被折騰垮了。
他搖了搖頭，不再多想，低頭繼續翻看手裡的報紙。
報紙上滿是“抓生產、促經濟”的口號，字裡行間透著熱火朝天的幹勁，可再看看眼前這空蕩蕩的科室，只覺得有些諷刺。張麗麗還在一旁嗑著瓜子，偶爾跟他搭句話，王軍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心裡卻在盤算著，自己可不能像他們這樣混日子，總得乾點實事出來。
這段時間的王軍過得倒也輕鬆，心裡那塊關於羅芸的疙瘩，總算慢慢解開了。自從上次給羅芸寄了回信，就再也沒收到過她的訊息，日子一長，那份執念也就淡了，像是被風吹散的煙，漸漸沒了蹤跡。
這幾天氣溫降得厲害，北風颳在臉上跟刀子似的。王軍下班早了，偶爾會拐進那家熟悉的小酒館，點上二兩散酒，一碟炸得噴香的花生米，就著酒勁兒暖暖身子。
只是他心裡還有點別的念想，總想著能跟徐靜平說上幾句話，聊聊家常，哪怕只是聽她講兩句酒館裡的瑣事也好。
可每次他剛想找機會搭話，徐靜理就跟背後長了眼睛似的，準時出現在旁邊，把話頭岔開，或者乾脆把徐靜平支開，弄得王軍哭笑不得。
這天傍晚，王軍又揣著點心思進了酒館。剛在角落的桌子旁坐下，點了常喝的那二兩酒，花生米還沒端上來，徐靜理就端著個擦杯佈走了過來，往他桌子上一靠，沒好氣地問：“王軍，你到底有事沒事？沒事別老在我們這兒晃悠，影響生意。”
王軍端起剛倒好的酒，抿了一口，笑道：“我說老同學，話可不能這麼說。在座的都是來消費的，我花錢買酒喝，怎麼就不能來了？難道你們酒館還挑客人？”
徐靜理冷哼一聲，擦杯佈往桌子上一放：“別人是來喝酒的，你不一樣，你目的不純。”
“我怎麼就目的不純了？”王軍放下酒杯，一臉無辜，“你妹妹未嫁，我未娶，就算我對她有好感，那也是光明正大的事。你還是不是新時代的青年？思想怎麼這麼頑固，跟塊老石頭似的。自由戀愛懂不懂？法律都允許的。”
徐靜理被他這話堵得臉都氣紅了，咬牙切齒道：“王軍，我真不知道你哪兒來的臉說自己是新時代好青年！油腔滑調的，我妹妹才不喜歡你這號的，你趁早打消這個念頭！”
“她喜不喜歡我，那得她說了算，你憑什麼替她做決定？”王軍也來了點脾氣，“行了行了，我不跟你爭，我喝酒還不行嗎？您該忙您的去，別在我這兒杵著，影響我品酒的興致。”
徐靜理被他噎得說不出話，瞪了他兩眼，知道跟這小子掰扯不清，只能氣呼呼地轉身走開。
她走到櫃檯前，正看到徐靜平在幫著趙雅麗算賬，手裡的算盤打得“噼裡啪啦”響，小臉凍得有點紅，鼻尖上還沾了點細碎的絨毛。
徐靜理走過去，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回後院去，這裡不用你，我來弄。”
徐靜平抬起頭，疑惑地看了姐姐一眼，剛想開口說“我算完這幾筆就好”，可看到姐姐臉上那不太好看的神色，又下意識地瞟了一眼角落裡的王軍——正好對上王軍投過來的目光，他還衝她挑了挑眉，嘴角帶著點促狹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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