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軍騎著腳踏車回到大院時，正是傍晚時分。夕陽把院牆染成一片暖黃，空氣裡飄著各家廚房傳來的飯菜香，可這份尋常的熱鬧，卻襯得他心裡越發沉鬱。
剛進大院門，就聽見前院傳來一陣喧譁。一群大爺大媽圍著程建軍和蘇萌，你一言我一語地道賀，聲音裡滿是羨慕。
“建軍這孩子真爭氣，考上大學了！”
“還有蘇萌，小姑娘模樣俊，腦子也靈光，以後肯定有大出息！”
“老程家、老蘇家這是要享福嘍！”
王軍放慢了車速，遠遠看著被人群簇擁的兩人。陳建軍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襯衫，臉上帶著靦腆又難掩得意的笑；蘇萌則扎著兩個麻花辮，紅著臉，手裡緊緊攥著一張紙，不用看也知道是錄取通知書。他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著，悶得發慌，腳下猛地一蹬，腳踏車拐進了通往後院的小路。
剛把腳踏車支好，身後就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王軍回頭，只見蘇萌一蹦一跳地跑了過來，額前的碎髮隨著動作輕輕晃動，眼裡的雀躍幾乎要溢位來。
“王軍！”蘇萌停在他面前，臉上掛著燦爛的笑。
王軍扯了扯嘴角，算是回應：“咋了？”
蘇萌像是獻寶似的，把手裡的錄取通知書往他眼前一遞，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嘚瑟：“你看！我考上了！師範大學！”
通知書上的金字在夕陽下閃著光，王軍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淡淡道：“恭喜。”
他的語氣太過平淡，蘇萌臉上的笑容頓了一下，這才注意到他緊繃的側臉和眼底的陰霾。
她收起錄取通知書，語氣軟了些，帶著點小心翼翼的安慰：“王軍，你也別太氣餒。今年沒考上，明年再努力一年，憑你的本事，肯定能行的。”
王軍轉過頭，看著她清澈的眼睛，忽然覺得有些諷刺，勾了勾嘴角：“呦，還知道安慰人呢？我還以為，你會說咱倆這下徹底掰了呢。”
蘇萌的臉瞬間垮了下來，眼裡的雀躍被委屈取代，她往後退了一小步，皺著眉道：“怎麼？我蘇萌在你眼裡就是這樣的人？不講道理，只看結果，一點情分都不顧？”
王軍沒接話，他知道自己這話帶了刺，可心裡的煩躁讓他控制不住。院子裡的喧鬧聲隱隱傳來，更顯得兩人之間的沉默有些尷尬。
蘇萌咬了咬唇，又往前湊了湊，疑惑地問：“說真的，你跟我講的那些題目，還有你整理的資料，我都覺得特別有用，照理說你不該考砸的啊。是不是……錄取通知書還在路上？郵政有時候就是慢。”
她這話像是一根針，刺破了王軍強裝的平靜。他深吸一口氣，也不想再瞞了，低聲道：“不是通知書的事。我剛才去教育局查分了，他們說……我的分數沒出來。”
“沒出來？”蘇萌愣住了，“怎麼會沒出來？不管考得好不好，總得有個分數啊。這……”
“我覺得問題可能出在作文上。”王軍說完這句話，就有點後悔了。他其實不想跟蘇萌討論這個，這事兒太敏感，他怕說不清，更怕看到她不理解的眼神。
可話己經說出口，蘇萌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連忙追問：“作文？作文怎麼了？你寫了什麼啊？快跟我說說。”
王軍皺著眉，不想開口。可蘇萌不依不饒，伸手就拉住了他的胳膊，輕輕晃著：“說說嘛，到底怎麼回事啊？你別瞞著我。”
兩人正拉拉扯扯的，王軍眼角的餘光瞥見不遠處，蘇奶奶正站在自家門口，往這邊望了兩眼，臉上帶著點探究的神色。
他心裡一緊，連忙掙開蘇萌的手，低聲道：“你別拉拉扯扯的，你奶奶都看著呢。”
蘇萌愣了一下，也順著他的目光回頭看了一眼，見奶奶確實在看，臉微微一紅，趕緊鬆開手，卻還是壓低聲音，催促道：“那你快說啊，到底怎麼了？”
事到如今，王軍知道躲不過去了。他嘆了口氣，把自己作文裡寫的內容，那些對某些社會現象的看法，還有自己的分析，揀要緊的跟蘇萌說了說。
蘇萌一開始還聽得很認真，可越聽，臉上的神色就越不對勁，從疑惑變成了驚訝，最後只剩下濃濃的擔憂。等王軍說完，她的臉“唰”地一下變得蒼白，嘴唇都有些發抖。
“王軍，你怎麼能這麼寫啊！”她的聲音帶著點哭腔，又急又氣，“我們不是說好一起上大學的嗎？你這麼寫，是對我們倆的未來不負責任，你知道嗎？那麼多人都按規矩來，你為什麼非要出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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