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一日日焦灼的等待中緩慢爬行，像一隻沉重的蝸牛，每挪動一下都牽扯著王軍緊繃的神經。
他幾乎成了教育部門的常客，天不亮就揣著那股不服輸的執拗趕過去，排在稀疏的隊伍裡，眼巴巴地望著視窗。
可得到的答覆永遠是那句冷冰冰的“還沒結果，再等等”，像一盆盆冷水，澆得他心裡泛起層層寒意。
眼瞅著報紙上登出各大高校新生陸續報到的訊息，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擠在版面上，像是一根根細針，扎得他心裡又悶又慌。
他一遍遍地在名單裡搜尋，哪怕看到一個相似的名字都會心跳加速，可屬於他的結果，依舊石沉大海，杳無音信。窗外的樹葉落了又落，秋風卷著枯葉在地上打旋，如同他亂糟糟的心緒。
這天午後，天空難得出了太陽，金色的陽光透過雲層灑下來，給冰冷的院牆鍍上一層暖意，可王軍的心情依舊煩躁得像團亂麻。他在院子角落的空地上打軍體拳，想借這身汗把心裡積鬱的陰霾掃掃。
他打得虎虎生風，拳頭捏得死緊，每一拳都帶著股狠勁，彷彿要把所有的委屈和憤懣都砸出去。
拳頭劃破空氣時帶著“呼呼”的聲響，汗水順著臉頰、脊背往下淌，浸溼了洗得發白的襯衫，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記。打了沒一會兒，額前的碎髮就被汗水黏在腦門上，他卻渾然不覺，依舊一招一式地比劃著，首到呼吸變得粗重，胸口劇烈起伏，才稍稍停下動作。
如今院裡的人差不多都知道他沒考上大學，見面時雖還客客氣氣，遞煙的遞煙，打招呼的打招呼，可那眼神里總藏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有同情，有惋惜，更多的卻是一種“早知道會這樣”的瞭然。
背地裡的議論更是沒斷過，有時他路過牆角，能隱約聽見“小王這孩子，平時看著挺機靈，怎麼關鍵時候犯糊塗”“聽說作文寫岔了道，怕是捅了簍子”之類的話，像蚊子似的在耳邊嗡嗡轉，攪得他心煩意亂，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王軍！”
一個清脆中帶著火氣的聲音突然響起，像一塊石頭投入平靜的湖面。
王軍動作一頓，回頭看見蘇萌站在不遠處的晾衣繩旁，手裡攥著塊花手帕，正一下下扇著風，臉頰因為快步走動泛著紅暈，顯然是特意找過來的。她的眼神里帶著點急切，還有些不易察覺的質問，像是早就等不及要興師問罪。
“去教育局了沒有？”蘇萌快步走過來，語氣裡的焦灼幾乎要溢位來，目光緊緊鎖在他身上。
王軍收了拳，從旁邊的石桌上拿起毛巾擦了擦臉上的汗，毛巾上還帶著前幾天沒洗乾淨的汗味。他點了點頭，聲音有些沙啞，像是被砂紙磨過：“去了。”
“怎麼樣？那邊怎麼說？”蘇萌往前湊了兩步，眼睛瞪得圓圓的，緊緊盯著他，像是在等一個早己預料到的答案，一個能印證她所有擔憂的答案。
王軍搖了搖頭，把毛巾扔回石桌，毛巾落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他語氣裡壓抑著翻湧的煩躁，像即將爆發的火山：“還是沒結果。”
“我就知道會這樣！”蘇萌氣呼呼地跺了下腳，眉頭擰成個疙瘩，聲音也拔高了幾分，帶著點恨鐵不成鋼的意味，“我早就跟你說過，你就不應該那麼寫！現在好了吧？你檔案肯定是被卡住了，沒分，沒分就是零分！這不明擺著的事嗎？”
王軍本就憋著一肚子火，被她這話一激，火氣“噌”地就上來了，胸膛劇烈起伏著，像是有團火在裡面燃燒。
他猛地抬起頭，聲音也冷了幾分，帶著股豁出去的決絕：“哼！要是連說實話都不能說，這大學不上也罷，我還真不稀罕！”
“你說什麼？”蘇萌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眼睛瞪得溜圓，聲音陡然尖利起來，幾乎要刺破空氣，“王軍，你有沒有想過我們的未來？你就想一輩子窩在你們那紅星軋鋼廠當採購員，每天跟那些鋼筋鐵板打交道？你明白大學生的份量嗎？出來就是國家幹部，是鐵飯碗，是讓人高看一眼的體面！”
王軍看著她一臉“恨鐵不成鋼”的樣子，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刺了一下，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他一首知道蘇萌心高氣傲，有自己的追求，可沒想到她會說出這樣的話，把職業分了三六九等。
他皺緊眉頭，眼神里多了幾分失望，還有一絲被刺痛的憤怒：“蘇萌，照你這意思，你就是打心眼兒裡看不起工人階級？瞧不上食品廠那些身上帶著雞蛋味的師傅，瞧不上軋鋼廠裡滿身機油味的工人？”
他往前逼近一步，聲音裡帶著股執拗的火氣，像頭不肯低頭的犟牛：“你高傲，你憑什麼高傲？就因為你爸媽是老師，你就覺得比別人金貴？告訴你，人不分高低貴賤，現在是人民當家做主，這點道理你都不懂？”
“我什麼時候說看不起工人了？”蘇萌被他問得一噎，隨即更生氣了，臉頰漲得通紅，像熟透的蘋果，眼淚卻在眼眶裡打轉，“你少給我扣大帽子！你清高，你了不起，你敢對著政策說三道西，你以為你是誰？你以什麼身份說那些話？”
兩人的聲音越來越大，像兩隻鬥紅了眼的公雞，在院子裡針鋒相對，誰也不肯讓誰。周圍鄰居家的窗戶悄悄推開了幾條縫，有人探頭探腦地往這邊看，眼神里帶著好奇和看熱鬧的意味，卻沒人敢上來勸，畢竟這是年輕人之間的爭執，外人不好插嘴。
“我只是說出我看到的事實，有錯嗎？”王軍梗著脖子，眼睛裡滿是不服氣，像頭倔強的驢，“難道只許歌功頌德，不許說半句實話？”
“實話也不是你那麼說的！”蘇萌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聲音帶著哭腔卻依舊尖利，像被惹急了的小獸，“你就是逞一時口舌之快，根本沒想過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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