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卯時，乾清宮正殿燈火大亮，文武百官按品階分列兩側，氣氛與昨日大赦天下時的喜慶截然不同。
康熙一身明黃朝服端坐御座，手邊攤著那份血跡斑駁的軍報，面前是烏壓跪了一地的朝臣。
兵部尚書馬齊第一個出列，將西北軍情複述了一遍，聲音沉得像悶雷擂在每個人心口。
話音落下，正殿裡靜了一瞬，隨即便像被扎破的水袋，嘩啦湧出一片嘈雜。
戶部尚書陳廷敬率先開口：“萬歲爺，太皇太后聖體方愈，大赦天下的旨意昨日才發出去，此時動兵恐有不祥之兆，且國庫因黃河堤工與水泥官道耗資甚巨，實難支撐大規模遠征。”
馬齊眉頭擰成一團，當即反駁：“陳大人此言差矣，噶爾丹三萬鐵騎己過杭愛山，土謝圖汗部殘兵退守克魯倫河，若朝廷遲不出兵，喀爾喀諸部離心，漠北門戶洞開，到時候噶爾丹長驅首入，兵臨大同，戶部有再多銀子也填不了這個窟窿。”
大學士張英捋著鬍鬚，沉吟道：“馬大人所言雖有道理，然兵馬未動糧草先行，西北路途遙遠，補給線拉長數千裡，稍有不慎便是全軍覆沒之局。”
“張大人忘了水泥官道？”
胤禛站在皇子行列中，聲音不高卻字清晰，“京通段己，保定段月內可畢，紅衣大炮走水泥路面，十日可抵西安，再轉運至前線不過半月之期。”
陳廷敬轉頭看向他，面色為難：“西阿哥，即便路通了，糧草軍械人馬排程哪一樣不要銀子？臣粗略算過，若出兵五萬遠征漠北，至少需軍費白銀三百萬兩。”
殿內頓時一片吸氣聲，三百萬兩，這個數字像一塊巨石砸進了所有人心裡。
禮部侍郎出列道：“萬歲爺，臣以為不如遣使議和，以歲幣換取噶爾丹退兵，先保邊疆安寧。”
馬齊的臉漲得通紅：“議和？噶爾丹屠我牧民千餘，殺我駐防章京，血書送到京城還沒幹透，禮部就要拿銀子去喂狼？今日餵了三萬兩，明日他要三十萬兩，後日他要大清俯首稱臣！”
“馬大人息怒，下官只是提供一個思路。”
“什麼思路？投降的思路！”
康熙一首沒開口，任由殿下吵成一鍋粥。
他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叩著御案，目光從主和派掃到主戰派，又從主戰派掃到沉默不語的中間派。
“夠了。”
一聲低沉的呵斥落下，正殿瞬間鴉雀無聲。
康熙站起身，負手走到御階邊緣，居高臨下掃視群臣。
“朕問你們一句話，噶爾丹此人，是給了銀子就會退兵的人嗎？”
無人應答，滿殿寂靜。
康熙冷笑一聲：“康熙二十九年，朕三徵噶爾丹，將他打得遠遁杭愛山以西，當時朕以為他再無南犯之力。如今不過數年光景，他捲土重來，變本加厲。議和？朕與他議過，有用嗎？”
陳廷敬硬著頭皮開口：“萬歲爺聖明，可三百萬兩軍費實在湊不出來，除非加派賦稅，但大赦天下的旨意剛發。”
康熙的嘴角牽了牽，那弧度裡沒有半分笑意：“銀子的事，朕自有辦法。朕今日要問的是，在座諸位，有誰願領兵出征？”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潑在滾燙的油鍋裡，殿內的氣氛從爭論轉為一種微妙的沉默。
打仗搶著嚷容易，真要掛帥出征，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事，就沒人吭聲了。
康熙掃了一圈，眉頭越皺越緊，正要開口，殿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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