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中軍大帳裡的燭火被風吹得忽明忽暗，帳外的親兵換了一輪崗，遠處蒙古各部營地的篝火星點點，像是散落在草原上的螢火。
布林和趴在帥案邊上，小腦袋枕著胳膊，不知什麼時候睡著了，手裡還攥著那根快磨禿了的炭筆，面前攤著一張紙，上面畫了一半的紡車圖樣歪歪扭扭，最後一筆拖出一道長長的弧線，是睏意襲來時手腕失力劃出的痕跡。
康熙批完最後一封摺子擱下筆，抬頭看見那個小小的身影伏在案角，嘴巴微張著，呼吸綿軟而均勻，缺了門牙的小嘴邊還沾著一點奶豆腐的白渣。
他沒有叫人，自己起身走過去，將那件紫貂皮裘從椅背上取下來，輕手輕腳地蓋在她身上。
胤禛站在帳側，見狀放下手中的茶盞，低聲道：“兒臣抱她回去歇著吧。”
康熙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動，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到布林和身旁，就那麼靜地看著她。
帳內安靜了許久。
梁九功從帳簾縫裡探了個頭進來，看見萬歲爺就坐在小公主旁邊發呆，識趣地又縮了回去。
“老西。”康熙忽然出聲，語調很輕，帶著一種不常有的鬆弛。
胤禛上前兩步：“兒臣在。”
“你妹今年幾歲了？”
胤禛微愣了一下，如實道：“再過兩月便滿五歲。”
康熙將視線落回那張沾滿炭灰的小臉上，伸手替她撥開貼在額角的碎髮，指尖觸到她溫熱的皮膚，動作極輕極慢。
“五歲。”他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像是在咀嚼什麼難以言說的滋味，“五歲的孩子，該是在慈寧宮裡抓蝴蝶摘花，纏著嬤嬤講故事的年紀。”
胤禛沒有接話，只是垂著眼安靜地聽。
康熙的手指停在布林和的發頂上，聲音低沉下去，帶著只有在深夜無人時才流露出的疲憊與柔軟。
“她給朕指了井水，避了沙暴，調了炮口，破了駝城，收了漠北三部人心，現在又把互市和羊毛的路子趟了出來。”
他頓了頓，苦笑一聲。
“朕御極三十年，養了一帳子的文武大臣，竟不如一個五歲的丫頭看得透徹。”
胤禛抬起頭來，對上康熙的目光，那雙歷經千帆的帝王之眼裡，此刻映著的全是一個父親的心疼與驕傲。
“皇阿瑪，妹天賦異稟，是大清之福。”
康熙搖了搖頭，將布林和的小手從炭筆上掰開，那根筆己經被她攥得熱乎乎的，手心全是黑灰。
“天賦異稟西個字說來容易，可你知道朕在想什麼？”
他用帕子慢慢擦拭著布林和掌心的炭痕，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彷彿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朕在想，這麼小的孩子，肩上擔的東西是不是太重了。”
布林和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嘟囔了一聲含糊不清的囈語，小手無意識地抓住了康熙的袖口，像抓住了什麼讓她安心的東西，眉頭舒展開來，嘴角微微翹起。
康熙低頭看著那隻攥住自己袖口的小手，喉頭微動，好半天才開口，聲音裡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澀意。
“朕這輩子打了多少仗，平了多少亂，從來沒怕過什麼，可每次看見她衝在前面的時候，朕心裡就堵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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