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額圖第二天巳時才到。
他確實瘦了，朝服穿在身上空蕩蕩的，臉色蠟黃，進殿的時候腿腳還打了個趔趄。
布林和不在前頭，在西暖閣隔壁的耳房裡待著，中間一道紫檀嵌紗屏風隔開，聲音能聽得一清二楚。
索額圖跪下去行禮的時候膝蓋磕在金磚上，聲響悶沉。
康熙沒叫起。
一炷香的功夫裡殿內沒有一個人說話。
布林和把眼睛貼在屏風的紗縫上，能看見索額圖跪在金磚地面上的影子。
起初那影子還撐得住，脊樑是首的，兩隻手規規矩矩按在膝前。
但人跪久了膝蓋會疼，疼了身子就會往下墜，肩膀一點一點地塌，像冬天掛在簷角的冰凌被屋裡頭的暖氣慢慢融掉了根。
香灰在銅爐裡積了薄薄一層，最後一截香頭燒盡的時候噗地響了一聲，細得像有人在角落裡嘆了口氣。
康熙開口了。
“索額圖啊。”
“臣在。”
這兩個字從地面上傳來，悶沉沉的，像隔了一層棉布。
“你跟朕幾十年了。”
索額圖的頭沒抬，答了一個字。
“是。”
康熙沒有看他，布林和從縫隙裡能看見康熙的手擱在那一摞摺子上面，指尖輕輕摩挲著最上面那本的封皮。
“從擒鰲拜那年算起。”
他的聲調很平，像在跟人敘家常。
“到今日，整三十一年。”
索額圖伏在那裡一動不動。
“那年你二十六，朕十六。”
康熙把手從摺子上移開，擱回扶手上。
“你帶著十二個侍衛進的毓慶宮，頭一個衝上去的就是你。”
索額圖的肩膀動了一下，很輕，像被什麼東西碰了一碰。
“鰲拜的護衛砍了你左臂一刀，你硬是把他按在地上沒鬆手。”
康熙停了兩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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