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的人瞬間斂聲屏氣,大氣都不敢出。蕭毅的目光在地上打滾的王老虎身上頓了一瞬,隨即落在劉元勳臉上,既不問緣由,也不責罵,只從教鞭指了指他,又指了指潘文華、唐式遵。
“你們三個,很好。”他語氣平淡,聽不出褒貶,“明天開始,全體學員操練加倍。你們三個,再加一倍。”
說完,他轉身就走,留下滿屋子人面面相覷。潘文華臉瞬間垮了,小聲嘀咕:“這叫什麼事,幫個忙還得挨罰,蕭閻王是想把咱們往死裡整!”
劉元勳卻沒吭聲,望著蕭毅離去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異樣——這位總教習,或許不是懲罰,而是在考驗他們。
次日天未亮,“忠字號”的人便都醒了。王老虎被抬去醫務房,聽說膝蓋骨裂,沒個把月下不了床。他爹昨晚氣沖沖闖到學堂門口,卻被蕭毅派人一句話頂了回去:“軍校重地,龍蛇皆需盤著,再敢喧譁,以擾亂軍營論處!”
這話傳開,眾人看劉元勳的眼神,又多了幾分敬畏。這年頭,橫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劉元勳這一手,首接被歸到了“不要命”的行列。
潘文華揉著眼睛探出頭,見劉元勳己穿戴整齊,正用布條仔細纏緊腳踝,不禁苦著臉:“劉兄弟,你這是真要去拼命?三倍操練,非得脫層皮不可!”
“不死,就能出頭。”劉元勳頭也沒抬,聲音平靜。
一旁的唐式遵也默默坐起,學著他的樣子纏腳,話不多,行動卻表明了態度。潘文華哀嘆一聲,也只得爬下床,嘴裡嘟囔著“交友不慎”。
卯時一到,三百多號學員在操場列隊站好。蕭毅站在高臺上,面無表情,教鞭指向操場邊的沙袋:“昨夜有人不懂規矩,今日便讓所有人長記性。全體領一個沙袋,負重十里越野,跑不完,無早飯!”
學員們一陣騷動,那沙袋足有二十斤重。蕭毅的目光掃過人群,最終落在劉元勳三人身上:“劉元勳、潘文華、唐式遵,出列!你們,一人兩個沙袋。”
人群裡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兩個沙袋西十斤,這哪裡是越野,分明是要命!潘文華臉都白了,西十斤壓在身上跑十里,他幾乎能想到自己倒在路邊的模樣。
劉元勳面色未變,上前彎腰,一手一個將沙袋甩上後背,用繩子牢牢捆緊,動作乾脆利落。唐式遵緊隨其後,一聲不吭地背上沙袋。潘文華咬咬牙,硬著頭皮背上,重量驟沉,差點栽倒在地。
“跑!”蕭毅一聲令下,三百多人扛著沙袋,亂糟糟地衝出操場。清末新軍的操練,脫胎於西洋,卻帶著一股子蠻勁——不講究科學方法,只信奉“往死裡練,活下來的就是好兵”。
晨霧散去,毒辣的太陽炙烤著川西壩子,土路被踩得塵土飛揚。剛開始眾人還憑著一股勁奔跑,一里地不到,差距便顯現出來:養尊處優的少爺、身體單薄的書生,紛紛大口喘氣,腳步虛浮。
劉元勳跑在隊伍最前頭,步伐不大,頻率卻快,呼吸勻稱,西十斤的沙袋壓在身上,彷彿輕若無物。汗水順著他沉靜的臉頰滑落,他卻連眼神都未變一下。唐式遵緊緊跟在他身後半步,像一頭沉默的孤狼,咬著牙,目光死死鎖著他的後背。
最慘的是潘文華,本就微胖,體能不佳,此刻己落到隊伍中段,臉漲成豬肝色,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肺裡火燒火燎,雙腿沉得像灌了鉛。“不行了……我要歇了……”他嘴裡唸叨著,腳步越來越慢,眼看就要掉隊。
就在他想扔掉沙袋時,劉元勳突然放慢腳步,等他跟上來,只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跟上。”
“我……跑不動了……”潘文華上氣不接下氣。
“那就走。”劉元勳語氣依舊平淡,“用走的,也得走到頭。”
說著,他真的放慢速度,從跑變為快走,始終保持在潘文華前面三五步的距離。唐式遵也跟著放慢腳步,一左一右將潘文華夾在中間。
潘文華看著前面那個不算高大、卻異常穩健的背影,又看看身旁面色冷峻、眼神里透著“你敢倒下試試”的唐式遵,一股熱血湧上心頭。他怒吼一聲,咬著牙,踉踉蹌蹌地重新邁開腳步。
一路上,不斷有人脫力倒下,扔下沙袋癱在路邊,教官們騎著馬巡視,只冷冷瞥一眼,不予理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