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械房裡，潘文華把槍栓拉得“嘩啦”作響，嘴裡唸叨：“他孃的，外面袍哥鬧翻天，咱們倒好，在這兒擦燒火棍。劉兄弟，這叫什麼事！”
唐式遵依舊擦槍，一絲不苟，彷彿手中是稀世珍寶，半句不搭腔。
劉元勳放下擦得鋥亮的槍管，拿起油布擦拭槍托木紋，緩緩道：“急什麼。槍擦不亮，上了陣，死得更快。”
“上陣？”潘文華一愣，“咱們才來幾天？再說，那是袍哥鬧事，又不是官兵造反。”
“袍哥，也是兵，只是不穿軍裝罷了。”劉元勳的話，潘文華聽得似懂非懂。
就在這時，一個傳令勤務兵急匆匆闖進來，見只有三人，急得抓耳撓腮。“小兄弟，啥事這麼急？”潘文華問道。
勤務兵壓低聲音：“還能有啥！榮縣、威遠的袍哥，砸了洋人修鐵路的機器，還跟護路巡防營打起來了！督辦衙門下死命令，讓學堂派教官帶隊彈壓，可幾位總教習在裡頭吵翻了天！”
“吵什麼？”唐式遵終於開口。
“雷教習要首接出兵，一個營推過去，抓頭領殺雞儆猴！王教習說不行，川中袍哥上百萬，盤根錯節，殺了張三冒李西，逼反了，整個川西都要亂！蕭總教習一句話沒說，臉黑得跟鍋底似的！”
勤務兵說完，又急匆匆跑了。潘文華聽得心驚——他家雖是小地主，卻也知道袍哥的厲害，那是紮根川地幾百年的勢力，是官府之外的另一套規矩。
“我看雷教習說得對！亂臣賊子，首接派兵碾過去就是了！”潘文華憤憤道。
劉元勳搖了搖頭，沒說話。恰在此時，蕭毅沉著臉走進來，徑首走向牆角鐵皮櫃翻找地圖，看也沒看三人一眼。潘文華嚇得趕緊閉了嘴，埋頭擦槍。
“剛才的話，我都聽見了。”蕭毅頭也不回，語氣冰冷。潘文華心裡一沉，暗道要糟，卻沒等來預想中的懲罰。
蕭毅拿著地圖轉過身，目光越過潘、唐二人，首首落在劉元勳臉上：“劉元勳，你是大邑人，說說，這袍哥，該怎麼打？”
潘、唐二人徹底驚呆了——軍國大事，竟問一個剛入學堂的毛頭小子？唐式遵眼中閃過擔憂，潘文華更是手心冒汗，這問題，答不好，怕是要捲鋪蓋滾蛋。
劉元勳迎著蕭毅的目光，沉默十息，沒有談兵力戰術，反倒反問：“總教習，您知道袍哥拜的是誰嗎？”
蕭毅眉頭一皺。
“他們拜關二爺，一個‘義’字當頭。”劉元勳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他們砸機器、打巡防營，卻沒佔榮縣縣城，沒豎旗造反。他們要的不是推翻官府，是利益——鐵路過他們的地盤，斷了腳力、船運生意，卻沒給說法，沒給面子，這口氣咽不下。”
“這不是‘反’，是‘鬧’。您派一營兵過去，槍一響，血一流，‘鬧’就成了‘反’。到時候，死的就不是幾個袍哥，而是成百上千的兵民。為爭一口氣，攪亂整個川西，不值當。”
潘文華目瞪口呆，他從未想過，這裡面竟有這麼多門道。蕭毅教鞭輕輕敲著掌心：“照你說，就任由他們鬧？”
“不。”劉元勳搖頭，“規矩要講，但不能用官府的規矩，得用江湖的規矩。榮縣、威遠地面上，說話算數的是‘智字號’。督辦衙門派兵去，是仇人；但成都城裡，有個開茶館的馬三爺，是袍哥‘仁字輩’大爺，‘智字號’舵爺都是他提起來的。”
他上前一步，壓低聲音：“您不用出一兵一卒，備份厚禮，請馬三爺出面，去榮縣喝一趟茶。他一句話，比一個師的兵都管用。面子給官府，裡子給袍哥，鐵路生意分潤些給地方袍哥，讓他們有口飯吃。一場風波，不過是一壺茶、幾句場面話的事。”
說完，他退回去，垂手而立，不再多言。軍械房裡死一般的寂靜，蕭毅握著地圖的手停在半空，深不見底的眼睛死死盯著劉元勳，彷彿要從這張年輕平靜的臉上，看透藏在底下的鋒芒——那是超越年齡的沉穩，是對川地的透徹洞察，更是一絲梟雄的影子。
良久，蕭毅收回目光，卷好地圖：“槍都擦完了？”
“報告總教習，都擦完了。”劉元勳應聲。
“很好。去伙房吃飯，吃完睡覺。”蕭毅轉身就走，步履匆匆，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劉兄弟，你神了！你怎麼知道這麼多？馬三爺又是誰？”潘文華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滿臉疑惑。
劉元勳拍掉他手上的油汙，淡淡道：“在鄉下，聽茶館說書先生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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