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蜀大都督:川王劉湘傳》第6章 茶館政事(1)

作者:隨筆史兵·5個月前

潘文華抻著脖子往門口瞅,嗓門壓得低卻藏不住好奇:“嘿,那老頭啥來頭?蕭閻王竟換了便裝去迎他?”

唐式遵抿著唇沒吭聲,眉頭卻擰成了疙瘩——蕭毅素來冷峻,能讓他如此屈尊,絕非尋常人物。劉湘的目光卻釘死在那老頭的手上,那雙手乾枯如老雞爪,右手拇指上一枚墨綠色扳指卻格外扎眼。這扳指他見過,那年爹帶他去安仁鎮悅來茶館,滿場鄉紳力巴見了戴扳指的人,無不躬身喊“三爺安好”,爹當時湊在他耳邊叮囑:“元勳記著,西川地界,見官可懶怠行禮,見了他,必須低頭。”

這人便是成都袍哥“仁”字輩總舵把子,馬玉山,道上都稱馬三爺。

“別亂看。”劉湘拽了把還在探頭的潘文華,語氣冷硬,“想多活兩年,就當啥也沒見著。”

潘文華脖子一縮,連忙垂頭。他憨首卻不蠢,蕭毅親迎的人物,哪裡是他一個軍校小學員能妄加打量的?三人快步往伙房走,劉湘卻支著耳朵,風中飄來的對話斷斷續續鑽進耳朵裡。

馬三爺的聲音透著幾分隨意:“蕭總教習何必多此一舉,一點小事,傳個話便成,犯不著勞你大駕。”

“三爺是前輩,規矩不能廢。”蕭毅的聲音客氣卻不卑躬,“榮縣那幫後生毛躁,驚擾了洋大人,也給督辦衙門添了亂。”

“是我沒管教好底下人,臉上無光。”馬三爺笑了笑,“明兒我親自去榮縣,找那幾個堂口舵爺喝杯茶,三天內,保準鐵路工地清淨得連耗子都鑽不進去。”

“有勞三爺。”蕭毅的聲音鬆了些,“督辦衙門撥了五萬兩,補償沿途受損的鄉親,就託三爺代為分發。”

“好說。”馬三爺語氣爽朗,“官府有官府的難處,江湖有江湖的規矩,大家共吃一碗飯,別砸了鍋就成。”

後面的話被江風捲走,潘文華一頭霧水,湊到劉湘身邊悄聲問:“劉兄弟,他們這是啥意思?又是喝茶又是分錢的。”

劉湘沒應聲,默默領了糙米飯,找了個角落坐下,心裡卻翻湧如潮。他總算懂了,西川的政事從不在督辦衙門的公文裡獨存,多半藏在茶館酒肆的閒談中。蕭毅帶一個營的兵去鎮壓,或許能打散袍哥,卻會結下死仇,日後官匪糾纏,永無寧日。可馬三爺一齣面,便把“官逼民反”變成了“袍哥內務”——喝茶是給底下人臺階,五萬兩是給實惠,他親自出面,是給官府留體面。一場能攪動川西的風波,三言兩語便煙消雲散,這手腕,比戰場上的千軍萬馬還致命。

唐式遵端著飯碗看了劉湘一眼,眼神里多了幾分探究。這個同窗年紀與他們相仿,懂的卻比許多老兵還多。

三人吃完回到營房,一夜無話。次日學堂氣氛明顯鬆快,教官們不再行色匆匆,操練也恢復了往日秩序。第三天一早,訊息便傳遍了學堂:榮縣、威遠的袍哥盡數偃旗息鼓,砸壞的機器照價賠償,受傷的巡防營兵士也收到了厚厚的湯藥費,鐵路工地重新開工,甚至有袍哥堂口派人義務維持秩序。

學員們炸開了鍋,個個誇讚督辦衙門神威。唯有忠字號房裡,潘文華瞪著閉目養神的劉湘,驚得嗓門都變了調:“劉兄弟,真讓你說中了!這到底是咋回事?”

劉湘眼皮都沒抬,語氣平淡:“茶喝順了,事自然就平了。”

話音剛落,營房門口傳來勤務兵的聲音:“劉元勳,總教習叫你過去。”

營房瞬間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劉湘身上,有羨慕,有嫉妒,更多的是敬畏。潘文華激動地推了他一把:“快去!你要發達了!”

劉湘神色未變,慢條斯理整理好軍服,扣上風紀扣,跟著勤務兵走出營房。簽押房裡滿是雪茄味,蕭毅沒穿軍裝,只著一件黑絲綢襯衫,站在巨大的西川地圖前,眉頭緊鎖。“報告。”劉湘在門口站定,身姿挺拔。

蕭毅沒回頭,用雪茄指了指地圖上川邊靠近西藏的一點:“過來,看看這裡。”

劉湘上前,看清那地名——建昌。“馬三爺能擺平榮縣,是因為那裡的山頭都認他這個老輩子。”蕭毅吐出一口菸圈,聲音低沉,“可這裡,是劉文輝的地盤。”

劉文輝三個字,像塊石頭砸在劉湘心上。那是他么叔,劉文彩的親弟弟,日後要與他爭奪西川霸權、鬥一輩子的宿敵。

“這裡的袍哥不拜關二爺,只拜山神、信活佛,馬三爺的面子遞不到這兒。”蕭毅轉過身,目光銳利地盯著劉湘,“前幾天建昌道急報,英國人透過印度商站,往這兒偷運槍、炮和金條,想扶持親英勢力,把川邊從西川分出去。”

蕭毅臉色鐵青,按熄雪茄:“督辦衙門想派兵,可建昌地勢險要,劉文輝經營多年,大軍開進他必反;不派兵,眼睜睜看著英國人插手西川,沒人擔得起這個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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