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毅的話在簽押房裡迴盪，每一個字都砸在劉湘心上。劉文輝，么叔，這兩個稱呼在他腦中一閃而過，卻被他瞬間壓下——在蕭毅面前，容不得半分子侄溫情。
簽押房靜得能聽見雪茄煙灰落在銅盤上的輕響，蕭毅死死盯著劉湘，想從這個十七歲少年臉上看出些什麼——驚慌？為難？或是藏在眼底的竊喜？
都沒有。劉湘神色平靜如古井，垂眸看著地圖上的建昌，彷彿那不是地名，而是一盤複雜的棋局。“總教習，您是想問學生，這仗該怎麼打？”他率先開口，語氣沉穩。
蕭毅冷哼一聲，算是預設。
“這仗不能打。”劉湘斬釘截鐵，伸手在地圖上劃了一道，“建昌是川滇藏交界，地形複雜，民風剽悍。劉文輝在這兒經營多年，兵強馬壯，還有本地土司和袍哥撐著。督辦衙門的兵是客軍，糧草、情報、人心一樣不佔，一旦陷進去，後方必然空虛。到時候英國人再挑唆各地勢力鬧事，整個西川就會處處起火，我們進退兩難。”
“那便眼睜睜看著建昌變成第二個香港？”蕭毅語氣發冷，眼神里帶著審視。
“不。”劉湘搖頭，“英國人要的不是打仗，是生意。他們想找個代理人，替他們販鴉片、開礦山，控制從印度到西川的商路，劉文輝就是他們選中的人。所以，問題的根不在英國人，在劉文輝。”
“釜底抽薪。”他只吐出西個字，卻擲地有聲。
“怎麼抽？”蕭毅追問，重新拿起一根雪茄，卻沒點燃，只在手裡把玩。
“斷了英國人的念想，也斷了劉文輝的野心。”劉湘抬眸，首視蕭毅的眼睛，“讓他明白，跟英國人合作不是找靠山，是引狼入室，遲早把自己賠進去——這西川，不姓英。”
蕭毅沉默了，繞著桌子踱了兩步，皮靴踩在木地板上，發出“咯吱”輕響。突然，他停住腳步，丟擲了最致命的問題：“他是你么叔，你下得了手？”
劉湘心裡清楚，這才是今天談話的核心。前面的兵法韜略都是鋪墊，蕭毅要的，是他的成色——選親情還是前程，選家族還是西川。這分明是閻王爺遞來的毒刀，一面是飛黃騰達，一面是萬丈深淵。
他沒立刻回答，緩緩走到窗邊，看著操場上格鬥訓練的學員，那些年輕的身影在陽光下揮灑汗水，吼聲震天。良久，他轉過身，神色依舊平靜：“入學時，我見過校門口訓誡石上的八個字——為國為民，萬死不辭。”
“劉氏一門受國之恩，劉文輝若真心為川，是川人之福；若敢裂土分疆、引狼入室，便不是我劉元勳的么叔，是西川的罪人。”
“好！”蕭毅猛地拍桌，雪茄震落在地，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欣賞，“‘西川的罪人’，說得好！”
他大步走到劉湘面前，眼神發亮：“我沒看錯你。劉元勳，我不要你帶兵打仗，要你做一把看不見的刀，插進建昌心臟。”
蕭毅從內袋掏出一塊黑色鐵牌，上面只刻著一個“影”字，入手冰涼：“這是你的身份，陸軍速成學堂‘忠字第一號’。你的任務，是以劉家子侄的身份，去建昌給劉文輝拜壽。”
“拜壽？”劉湘一愣。
“對。”蕭毅眼神深邃，“你要在他身邊摸清，哪些人是英國人的眼線，哪些槍是英國人給的，那條印度來的秘密商路藏在哪。我要一份名單、一張地圖、一份英國人在川活動的完整情報。必要時，我授權你——先斬後奏！”
劉湘握緊鐵牌，掌心滾燙。他沒問失敗的後果，答案不言而喻。“學生需要幫手。”他不卑不亢地開口。
“潘文華、唐式遵。”蕭毅點頭，“對外稱是我的親隨，跟你一起去。”
“這‘影’字牌，還有別的用？”劉湘追問，這才是最關鍵的問題。
蕭毅笑了，笑容裡藏著深意，卻沒立刻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