悅來客棧大堂裡,方才還慶幸死裡逃生的袍哥漢子們,瞬間被一張帖子澆得透心涼,個個噤若寒蟬。那輕飄飄的紙片,比幾百杆槍頂在腦門還壓得人喘不過氣——渡厄茶館,領死。這不是挑釁,是明著指著劉湘的鼻子,要他自投羅網。
“總司令!不能去!”唐式遵第一個炸了,一把搶過帖子揉成一團摔在地上,“這就是個死套!那禿驢就在對面等著,周圍指定全是伏兵!”
“沒錯,元勳!”潘文華臉色凝重,“咱們剛用炮掃了他們的臉,他們就是想找回場子。您一過去,必遭暗算!依我看,乾脆調轉炮口,把那破茶館轟平算了!”
“轟平它!弄死這幫龜兒子!”弟兄們群情激奮,劫後餘生的恐懼混著被羞辱的怒火,讓他們只想用炮火抹平威脅。
王纘緒掙扎著站起,身上繩印又深又紅,嘴唇泛白:“總司令,末將無能,累您身陷險境!請您下令,末將帶弟兄們衝過去,就算拼死,也把那和尚的腦袋擰下來!”
劉湘沒說話,只是彎腰撿起那團揉爛的紙,一點點展平、撫平,動作慢得讓周圍的嘈雜漸漸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鎖在他那雙平靜得反常的手上。
撫平後,他將帖子摺好揣進懷裡,抬眼環視眾人,最後落在王纘緒身上:“子均,記住,今天這事不賴你。我劉湘的人,只站不跪,哪怕刀架脖子。”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人家擺好茶、下了帖子,我要是不去,豈不是讓全西川袍哥都笑話我劉湘怕了?”
“元勳!”潘文華急得首跺腳。
“我袍哥出身,可死不可輸面子。”劉湘拍了拍潘文華的肩膀,眼神驟然銳利,“但我更是軍閥,軍閥的規矩——贏了,才有面子。”
他轉身下令,聲音擲地有聲:“唐式遵!你帶炮兵和一半弟兄守山崗,炮口對準客棧與茶館中間的街。沒我的命令不許開炮,但只要茶館裡飛出半隻蒼蠅,就把整條街犁一遍!”
“是!”唐式遵咬牙領命,他懂,這是死令。
“潘文華!你帶剩下的人守客棧,所有槍口對準茶館。我進去後,一個時辰內,不管聽見什麼、看見什麼,不準動一兵一卒!”
“元勳,這太冒險了!”
“這是命令!”劉湘打斷他,語氣不容置喙。
最後,他看向角落裡的青銅面具人和鬼母,拱手道:“二位,劉某有一事相求。”
青銅面具人沒應聲,只靜靜看著他。劉湘湊到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面具人沉默片刻,緩緩點頭:“好。”
一個字,重如千金。
安排妥當,劉湘解下腰間駁殼槍扔給潘文華:“人家請喝茶,帶傢伙失禮。”說完,他整了整衣領,在眾人震驚擔憂的目光中,獨自一人、手無寸鐵,坦然走出客棧大門。
夜色更濃,永福鎮的街道成了生死界線——一邊是燈火通明、槍口林立的客棧,一邊是黑沉沉如巨獸之口的茶館。劉湘走在街中央,皮靴踩在碎石上,“嗒嗒”聲敲得人心頭髮緊。他能感覺到,兩旁黑窗後無數道陰冷的目光鎖定著自己,稍有異動,便會被打成篩子。
可他腰桿挺得筆首,神態自若,不像赴鴻門宴,倒像串門赴宴。
到了茶館門口,門開著,裡面漆黑一片,只有一縷檀香味飄出。劉湘朗聲道:“陸軍第二師師長劉湘,應渡厄大師之邀,前來喝茶。”
黑暗中傳來一個平靜的聲音:“劉師長既是客,何不入座。”
劉湘邁步而入,堂內只有中央點著一根白燭,勉強照亮一張八仙桌。桌邊坐著個灰袍僧人,面容清癯,無戒疤,捻著佛珠,神態安詳,半點不像殺人頭子——正是渡厄僧。桌上擺著兩隻粗瓷杯,紫砂壺正冒著熱氣。
“劉師長,請。”渡厄僧睜開眼,古井無波地做了個請勢。
劉湘坦然落座,掃過茶具笑了:“大師這茶,怕是不好喝。”
“茶是武夷山大紅袍,好不好喝,看心境。”渡厄僧斟滿茶,茶色赤紅,“依貧僧看,劉師長該懷著懺悔之心。一炮毀百年牌坊,傷我淨土行者,此為殺業,貧僧是來渡你脫苦厄的。”
劉湘放聲大笑,震得燭火狂跳:“大師錯了,我不是來懺悔的,是來給你定規矩的。在西川這片地,以後我劉湘,就是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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