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館裡死寂無聲。子時、沉江、替死，每一個詞都透著刺骨陰寒，鑽進對面客棧袍哥的耳朵裡。潘文華攥著駁殼槍，指節發白，只要劉湘有半點示意，他就會把子彈全傾瀉進去。
可劉湘半點動靜沒有，甚至沒多看替死衣一眼，目光落在那杯熱氣氤氳的茶上，彷彿那是世間最金貴的東西。
“么爸？”劉湘忽然笑了，端起茶杯吹開浮葉，動作從容得像在自家公館，“我當是哪路神仙，原來是么爸的人。茶是好茶，可惜泡茶的人心術不正，糟蹋了。”
渡厄僧眼角微不可查地跳了跳，他預想過劉湘暴怒、驚懼，唯獨沒料到這般閒聊似的平靜：“劉師長似乎不在乎你兄弟的性命？”
“在乎。”劉湘放下茶杯，伸出兩指拈起桃木釘，湊到燭火前看上面的生辰八字，“庚戌年戊子月甲寅日……可惜了，時辰錯了。王纘緒是丑時一刻生，八字水旺，你這寫的寅時木強，命盤全亂了，替死衣找錯人了。”
他抬眼看向渡厄僧，帶著幾分憐憫：“大師，你這行道，不精啊。”
這句話像驚雷炸在渡厄僧腦子裡，他臉上肌肉僵住。這套用來震懾人心的法子，竟被劉湘當成作業點評！“你胡說！”他聲音第一次發顫。
“胡說？”劉湘指著符咒，“畫符要一氣呵成，你這符膽無力、符腳虛浮，畫符的人當時要麼在想領賞，要麼在怕我開炮。再看這血，黑狗血摻雞血，大師這是經費緊張，連碗純黑狗血都捨不得？”
一番話下來，渡厄僧面色慘白。他賴以為生的神秘感，被劉湘輕描淡寫剝得精光，只剩粗製濫造的核心——他哪裡是什麼高僧，就是個江湖騙子！
“么爸手底下，也不全是能人。”劉湘靠在椅背，悠悠吹著茶水，“用這種上不得檯面的東西，也敢跟我掰手腕？”
渡厄僧額頭滲出汗珠，乾澀地問：“劉師長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說，你這套規矩，我不認。”劉湘眼神驟冷，“今天，我教你個新規矩。”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金絲楠木牌位，放在桌上，硃砂寫著“渡厄僧”三個字，旁邊是精準的生辰八字。渡厄僧瞳孔縮成針尖——那是他的生辰，分毫不差！
“這叫鎖魂牌。”劉湘指尖敲著牌位，“子時你沉替死衣，我就把這牌位釘進鎮外三百年老槐樹裡。你請河神收人，我請槐樹精鎖魂，正好各司其職。”
他笑容和煦，話語卻如冰錐：“咱們賭一把，看河神靈驗，還是樹精霸道；看你先死，還是王纘緒先死。”
渡厄僧指著劉湘，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他怕的不是劉湘的“法術”，是手下信眾、鎮上鄉民的迷信——一旦他出事，所有人都會說他鬥法失敗、遭了天譴，他的威信會瞬間崩塌。
“告訴劉文輝，川軍的事，戰場上解決。”劉湘收起笑容，語氣冷硬，“再用下三濫手段，下次送他府上的就不是牌位了。”
他起身要走，後院忽然傳來一聲奇特哨音，渡厄僧臉色劇變——那是最高階警報！
劉湘腳步頓住，嘴角勾起冷弧：“看來，你的茶館不止我一個客人。”
渡厄僧剛要衝向後院，“轟隆”一聲，後院牆壁被撞塌，青銅面具人和鬼母閃了進來。鬼母提著五花大綁的淨土行者，青銅面具人將銅鑼和賬本扔在渡厄僧腳下。
“你以孔孟道名義斂財三十二萬，發展信眾一萬三，這是賬本。”面具人聲音無波，“每晚三更敲鑼聯絡內應，這是銅鑼。這，是你么爸的規矩？”
渡厄僧看著賬本、銅鑼和被俘的行者，再看向劉湘背影，渾身血液彷彿凝固。他終於明白，從劉湘進門起，他就輸了——茶館裡的一切，都是幌子。
劉湘轉過身，眼神森然：“最後一個選擇，跪下，或者，我送你和你么爸一起上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