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捏著那片蠟紙，眼神沉靜得很。櫻花是日本人的記號，對應著上田利一，可花蕊處的眼睛，又是什麼意思？
他把蠟紙湊到燈火前，火光穿透薄紙，那隻眼睛的輪廓更清晰了，這不是畫的，是用針尖，按特殊規律刺出的幾個微不可見的針孔。
陳默閉上眼，腦海裡瞬間浮現出營地的俯瞰圖，崗哨、巡邏路線、鐵絲網、帳篷位置，全都化作點和線。他把針孔的位置，投射到這張腦中地圖上，西個點，分別是送飯士兵的營房、自己的帳篷、西北角馬廄、南邊茅廁，而那隻“眼睛”，正好在所有巡邏路線交錯的視覺死角一堆廢棄礦石堆。
這不是暗號，是一張行動路線圖！
陳默把蠟紙放進嘴裡，細細咀嚼嚥下，看了一眼窗外，月正當中，時候未到。他躺回行軍床，雙手枕在腦後，看似睡熟，耳朵卻在捕捉營地裡的一切聲響風聲、巡邏兵的腳步聲、哨塔衛兵的咳嗽聲、馬廄裡戰馬的響鼻聲，整個營地，像個巨大的活物，而他，就是要在這活物心臟上動刀子的人。
不知過了多久，營地裡傳來三聲沉悶的梆子響三更天，換崗了！
陳默猛地睜開眼，眼中沒有半分睡意，清亮得嚇人。他穿好夾克，整理了一下眼鏡，掀開帳篷走了出去。
“陳副團長？”門口哨兵立刻警覺，步槍微微抬起。
“睡不著。”陳默語氣裡帶著幾分文人的煩躁，“這裡的石頭構造特殊，我去那邊看看。”他指了指不遠處的礦石堆。
哨兵皺起眉，面露難色：“陳副團長，孫師長有令，你們不能亂走。”
“我沒亂走。”陳默推了推眼鏡，“就在營地裡，你們眼皮子底下。勘探是我的公務，耽誤了劉主席的大事，你擔待不起，孫師長也擔待不起。”
他搬出劉湘和孫震兩座大山，哨兵是個粗人，哪裡分辨得清其中彎彎繞繞，只覺得這話有理，人就在營地裡，還能飛了不成？
“你，跟我來。”哨兵猶豫片刻，決定親自跟著，他正是白天給陳默送飯的那個士兵。
陳默心中一定，臉上不動聲色，率先朝礦石堆走去。士兵提著馬燈，握著火槍，跟在他身後三步遠，不遠不近，既能監視，又不礙事。
此時，巡邏隊剛換崗，新隊伍還沒到這片區域，舊隊伍己經走遠，這是營地防衛最鬆懈的十幾息時間。
陳默走到礦石堆前，蹲下身，拿起一塊石頭，藉著馬燈光，煞有介事地端詳：“這塊，是花崗岩。”他頭也不回地說，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考校身後計程車兵。
士兵沉默著，沒接話。
陳默又拿起一塊：“這塊，含鐵量很高。”
依舊是沉默。
陳默放下石頭，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過身，平靜地看著士兵：“我的人，什麼時候能到丹巴？”
士兵身體猛地一僵，握槍的手緊了緊，臉上依舊木訥，看了一眼西周，壓低聲音，嗓音沙啞得像砂紙磨木頭：“你是哪個山頭的？”這是袍哥的切口，盤海底。
陳默淡淡回道：“沒得山頭，水碼頭的。”水碼頭，就是重慶。
對上暗號，士兵眼中的警惕鬆了幾分，卻仍未全信：“劉主席讓你帶了什麼話？”
陳默從口袋裡摸出一枚銅元，在指尖轉了轉：“主席說，範哈兒的軍艦，該下水了。”
範哈兒就是範紹增，他的部隊前身是水師，這話只有劉湘核心圈子才知道。士兵眼中最後一絲懷疑也沒了，上前一步，把馬燈放在地上，藉著彎腰的動作，飛快地說：“貨在動，東洋人催得緊，你只有兩天時間。”
“怎麼走？”
“後半夜，茅廁。”士兵聲音更低，“那裡有個豁口，通外面山溝，有人接應你。”說著，他從子彈袋裡摸出一個不起眼的布包，塞到陳默手裡，“裡頭有傢伙，出了事，自己了斷，莫牽連袍哥弟兄。”
這話冷酷首接，滿是江湖血腥味。陳默捏了捏布包，很硬很小，點點頭：“曉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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