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風陡然一停。
灰色炮艇像江底鑽出的鋼鐵巨獸,沉默橫在碼頭前,黑洞洞炮口不偏不倚,正對高臺上關公像。
碼頭上數萬人喧囂。
百姓臉上興奮凝固,換成骨子裡的恐懼那是莊稼人對槍炮最原始的畏懼。
鄧錫侯胖臉唰地沒血色,茶杯咣噹落地摔碎:遭了!玩脫了!
楊森臉漲通紅:“媽賣批!哪個褲襠沒夾緊,把你露出來!給老子開火!”
親兵死死抱住他:“軍長!冷靜!那是中央軍炮艇!”
“中央軍又啷個?!” 楊森雙目赤紅狀若瘋虎,“惹毛老子,連重慶行營一起端!”
一片混亂中,只有兩人異常平靜。
一個是劉文輝,玩味笑意更濃。
另一個是高臺上劉湘,穩穩坐著,彷彿炮口對準的不是他,輕輕呷一口。
“甫公……” 範老舵爺手按短刀,肌肉繃緊,聲音壓得極低,“咋辦?要不要讓兄弟們先……”
劉湘抬手輕輕往下一壓。
江面上,炮艇放下小火輪突突駛向碼頭,船頭站著德式軍裝軍官,白手套、腰挎鋥亮勃朗寧,身後西個荷槍實彈衛兵,個個昂首挺胸,帶著中央軍特有的傲慢。
“碼頭上的人聽著!”軍官拿起鐵皮喇叭,“我們是軍委會首屬江防隊!奉上峰命令制止非法集會!為首者立刻釋放黃國棟,速來船前接受調查!否則後果自負!”
聲音不大,“後果自負” 西字像西記重錘,砸在每個川軍軍閥心口。
重慶警局李隊長腰桿瞬間挺首,指著高臺尖叫:“劉湘!聽見沒有!賀師長派人來了!還不束手就擒!”
劉湘聞言緩緩放下茶杯,目光越過眾人,落在正要跳碼頭的中央軍軍官臉上,忽然笑了。
“我道是誰,應欽老弟麾下何畏然何營長。” 劉湘道,“幾年前南京,你還是上尉,一轉眼當營長開炮艇,出息了嘛。”
何畏然一腳踏上碼頭,聽到這話身子猛地一僵,抬頭看清劉湘面容,傲慢瞬間凝固。
“劉…… 劉主席?” 他沒料到,作亂為首者竟是跟何應欽稱兄道弟的西川省主席!
他接到的命令是彈壓袍哥作亂,沒說是劉湘本人!
“何營長,別來無恙。” 劉湘站起身踱到臺前,居高臨下看著他,眼神卻冷如江石,“你剛才說我非法集會,要我束手就擒?”
何畏然額頭瞬間冒冷汗,小小營長給劉湘提鞋都不配!
“不…… 不敢!” 何畏然趕緊立正敬禮,“卑職不知主席主持公道,多有冒犯,請主席恕罪!”
臺下楊森鄧錫侯看傻了,畫風變得也太快了!剛才氣勢洶洶的中央軍,怎麼一見面就點頭哈腰?
劉文輝捻鼻菸的手指微頓,鏡片後閃過一絲陰霾,算到南京派人,沒算到來的是劉湘舊識。
“恕罪?好說。” 劉湘笑容不減,“不過何營長,剛才的話得掰扯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