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嘎——”
刺耳的輪胎摩擦聲打破劉湘公館的寧靜。一輛黑色別克轎車，不等大門全開，便甩尾停在院壩中央。車門“砰”地被踹開，薛伯陵一身戎裝，腰間槍套隨動作晃動，煞氣逼人，門口衛兵皆握緊槍械。
他不理迎接的副官，徑首衝進正堂，一聲怒吼震得房梁落灰：“劉甫澄！你給老子出來！”
周叢木從靜室走出，剛要阻攔，就被薛伯陵一把推開。靜室內，劉湘端坐太師椅，捏著茶蓋颳著碗中浮沫，眼皮都未抬，彷彿那吼聲只是犬吠。
“伯陵，來了就坐，發什麼火？”劉湘慢悠悠開口，聲音不大，卻透著沉穩。
薛伯陵幾步跨到茶桌前，雙手撐桌，紅木桌面震顫。他俯身，雙目赤紅盯著劉湘：“我敬你是前輩，是西川主人，你不能糟踐人！外頭流言，是不是你放的？說我私通外敵、圖謀不軌？還說你氣得砸了茶碗？我倒要問，我圖謀什麼？不軌什麼！”
劉湘終於抬眼，看著他扭曲的臉，非但不氣，反倒扯了扯嘴角。他拿過乾淨茶杯，給薛伯陵倒了杯滾燙普洱：“坐下說，站著傷和氣。”
“我不喝！”薛伯陵揮手差點打翻茶杯，“今天你不說明白，我這個川康整軍委員會主任就不幹了！即刻發電委員長，說你劉甫澄排擠中央大員，這西川，我待不下去了！”
劉湘不惱，自飲一口茶：“伯陵，你也是帶兵的，軍中最忌聽風就是雨。茶館袍哥閒漢的話，你也信？”
“我信不信不重要！”薛伯陵捶桌，“重要的是，所有人都說是從你省府傳出來的！說你親口說的！你敢說沒見過劉文輝？敢說他沒給你送‘鐵證’？”
“哦？”劉湘挑眉，故作驚訝，“原來你也知道是劉文輝送的東西？”
薛伯陵一愣，反倒被他撥轉了話頭。劉湘嘆口氣，從桌下拿出牛皮紙袋，推到他面前：“東西確實有，不過勸你別碰，看了寒心。”
薛伯陵火氣更盛，一把抓過紙袋，倒出信件和模糊照片。信仿他筆跡，寫著聯絡滇軍、割據西南的話；照片是身形相似之人，看似與日本人接頭。
薛伯陵掃了一眼，氣得發抖：“荒唐！無恥！哪個龜兒子偽造的？老子要反，憑手下中央師，還用勾結雲南煙販子？”
“我說了你會生氣。”劉湘搖頭，“這些是劉文輝送來的，說是南京人交給他，讓我查辦你。”
薛伯陵怒火驟停，滿眼難以置信：“南京？不可能！委員長親自下令讓我協助你整軍，他們怎麼會……”
“委員長？”劉湘冷笑，“伯陵，你太年輕。南京不止一個委員長，他日理萬機，下頭人揣摩上意幹髒活，他未必知道。”
他起身拍了拍薛伯陵的肩：“你是黃埔高材，天子門生，人稱‘老虎仔’；我只是西川土軍閥。南京人憑什麼覺得，我會憑几封來路不明的信，動你這隻老虎？”
薛伯陵腦子大亂，劉湘的話，砸碎了他的認知。
“他們把東西給劉文輝，再轉交給我。我若信了抓你，中央軍與川軍必打起來，兩敗俱傷，他們正好派大軍入川‘穩定局勢’。”劉湘頓了頓，眼神銳利，“我若不信壓下，他們就說我包庇你，髒水一樣潑過來。”
他拿起偽造信件，一張張丟進炭盆。火苗竄起，瞬間吞噬紙張：“你我都是軍人，最恨背後捅刀。流言不是我放的，是想看我們內鬥的人放的。他們造勢送證，就是要把我們逼到牆角。”
薛伯陵盯著跳動的火苗，額頭滲汗。他性子首，卻不傻，劉湘的話條理清晰，澆滅了他的怒火，只剩心底的寒意。他想起毛人鳳，想起力行社特務，想起南京派系鬥爭，自己竟成了犧牲品。
“甫澄公……我們該怎麼辦？”他不自覺用上尊稱，聲音乾澀。
劉湘坐回座位，端起茶碗：“涼拌。他們想看戲，我們就演。從今天起，你我公開場合勢同水火，我‘徹查’你，你‘抵制’我，鬧得越大越好，讓他們以為計策成了。”
薛伯陵還想說話，劉湘擺了擺手：“記住，西川能信的人不多。委員長離得遠，看到的都是別人想讓他看的；你身邊的人，也未必乾淨。”
“回去好好想，別讓一把忠心的槍，成了別人除異己的工具。”
劉湘閉上眼，擺出送客姿態。薛伯陵失魂落魄起身，對著他的背影僵硬行禮，腳步沉重地走出。院外冷風一吹，他回頭望了眼靜室，只覺那個端坐喝茶的身影，深不可測。
上車後，副官小聲問：“主任，回行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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