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掃過壩子,殘席的油腥氣混著酒香,格外蕭索。石桌上那張真本票,在馬燈光暈裡,“五萬圓”三個字透著寒氣。
唐式遵盯著本票,滿臉茫然:“大帥,你連我們都算計進去了?”
潘文華卻撫掌讚歎:“甫澄,好手段!你是要把蔣委員長的黑手,反過來當成木偶耍,借李源這條線,摸清他在川康的所有眼線。”
劉湘咬開瀘州老窖瓶蓋,給三人斟滿酒:“那是我埋在南京的閒子,多年沒動,這次總算派上用場了。蔣委員長想分化川軍,我就順水推舟,陪他玩玩。”
“閒子?”唐式遵恍然大悟,“大帥是說,接頭的南京客,從頭到尾都是我們的人?那李源從頭到尾,都在咱們的套裡?”
“沒錯。”劉湘飲盡杯中酒,語氣森然,“我擺這場宴,不是殺雞儆猴,是養雞。蔣委員長今天能派李源,明天就能派張源、王源,殺不完的。不如留著李源這條線,釣出他背後的大魚。”
“養雞?”唐式遵還是沒完全明白。
潘文華解釋:“輔臣,李源被抓,南京只會以為是我們防範嚴密,湊巧破獲了案子,絕不會想到是圈套。我們讓李源‘活著’,給南京送假訊息,既能穩住他們,又能趁機摸清他們的部署——這才是大帥的心思。”
劉湘點頭:“叢木,軍務督查處今天就掛牌,挑最可靠的人手。第一件事,撬開李源的嘴,榨出他知道的所有南京眼線,還有他背後的聯絡人;第二件事,用李源這條線,查清楚蔣委員長想怎麼整頓川康,安插了多少人,聯絡了哪些袍哥堂口,許了哪些空頭官位。我要一張乾乾淨淨的名單。”
周叢木躬身應道:“屬下明白,保證完成任務!”
周叢木離去後,唐式遵後背發涼:“大帥,你這是要在川軍裡,挖那些藏著的‘蔣家人’?這要是鬧起來,怕是會人心惶惶。”
“人心惶惶,總比掉腦袋好。”劉湘把玩著空酒盅,聲音低沉,“我劉甫澄帶出來的兵,死在戰場上光榮,死在自己人刀下,我這個大帥,就該自己抹脖子。”
他走到壩子邊緣,望著重慶城的燈火:“這西川是一鍋滾油,外頭的人想撈好處,裡頭的人想借火添亂,我只能按住鍋蓋,誰敢掀,我就剁誰的手。蔣委員長的心思,我清楚,他想吞了川軍,沒那麼容易。”
潘文華憂心道:“甫澄,這麼做,怕是會讓不少袍哥兄弟寒心。畢竟袍哥講究過命交情,你這麼查,難免會傷了和氣。”
“和氣?”劉湘冷笑一聲,“在生死麵前,和氣值幾個錢?等蔣委員長的人把川軍拆得七零八落,那些兄弟,連寒心的機會都沒有。”
就在這時,一名衛兵匆匆跑來,神色慌張:“大帥!地牢出事了!”
潘、唐二人心裡一咯噔,劉湘臉色瞬間沉了下去:“說!”
“李源……在牢裡咬舌自盡了!”
唐式遵騰地站起,凳子被帶倒:“不可能!地牢守衛嚴密,他怎麼敢自盡?分明是有人滅口!是我沒看好人,大帥,我……”
劉湘沒說話,邁開步子朝地牢走去,背影冰冷。潘、唐二人緊隨其後,誰都明白,李源一死,線索斷了——但這絕不是自盡,兇手就在都督府裡,而且膽子極大,敢在他劉湘的眼皮子底下動手。更讓人不安的是,這兇手,大機率是自己人。
衛兵的話像冰坨子,砸得滿場死寂。唐式遵氣得渾身發抖,他親手把李源交給衛兵,不到一個時辰人就死了,這臉打得太狠,更讓他愧疚的是,自己沒能守住大帥的佈局。
潘文華看向劉湘,只見他站在原地,面無表情,夜風掀動他的衣角,彷彿只是聽了件無關緊要的事。可潘文華跟了他這麼多年,曉得得很——劉甫澄越是平靜,心裡的火越旺。
“走,去看看。”劉湘邁開步子,步伐沉穩,每一步都踩得人心頭髮緊。
都督府地牢在假山底下,守衛森嚴,潮溼的空氣裡混著血腥和黴味。最裡頭的牢房鐵門大開,李源的屍體躺在石板地上,滿臉血汙,舌根斷裂,雙目圓睜,死狀悽慘。
唐式遵看了一眼,當場乾嘔起來。他打過一輩子仗,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可這死的是自己的部下,還是在自家地牢裡被滅口,心裡又羞又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