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從雲一進門，哭聲就炸了堂，哪有半分出家人的樣子。他手裡捧著靈位，黑墨寫著“愛徒魏克達之靈位”，徑首跪到議事廳中央。
滿堂將校全懵了。昨天剛傳魏克達犯軍法被斬，今天他師父就披麻戴孝來喊冤，這分明是指著劉湘的鼻子罵他殺錯人。
潘文華火氣首頂腦門，手按在腰間勃朗寧上。這老神棍真把自己當回事，敢在二十一軍議事廳撒野？只要劉湘遞個眼神，他當場就能讓這“神仙”血濺當場。
劉湘坐在太師椅上，眼皮都沒抬，端著蓋碗茶，慢悠悠撇著茶葉沫，彷彿眼前跪著的不是活人。
廳裡只剩劉從雲的哭嚎和劉湘刮茶葉的聲響。這聲音不大，卻磨得劉從雲心裡發毛。他哭了半晌，見劉湘沒反應，肚子裡的說辭全憋住了，只能把哭聲提得更響，額頭往青石板上猛磕：“大帥！貧道不為自己，只為我那屈死的徒兒！他效忠大帥，忠於二十一軍，卻落個‘勾結外人、動搖軍心’的罪名，死得不明不白，求大帥明察！”
他一邊磕，一邊用眼角掃著將校們，就是要攪渾水，讓眾人覺得魏克達死得蹊蹺，讓劉湘下不來臺。
終於，劉湘放下茶碗，“嗒”的一聲脆響，哭聲戛然而止。
劉湘緩緩睜眼，看向劉從雲，語氣平淡：“劉神仙，你這身孝服，為誰戴的？”
劉從雲一愣，舉起靈位：“自然是為我屈死的徒兒魏克達！”
“哦。”劉湘點頭，身子微傾，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魏克達是我二十一軍軍官，犯軍法，由本帥下令正法。你一個方外之人，穿孝服、捧靈位闖我議事廳，是替他喊冤，還是替他招魂？”
劉從雲臉色瞬間慘白。喊冤是質疑主帥，招魂是詛咒主帥，這兩個帽子他都戴不起。“貧道……不敢！只是心疼徒兒，他絕不會背叛大帥！”
“是嗎？”劉湘冷笑，“魏克達身為督查處上尉，為何深夜偽造我的手令，要劫走重犯張伯渠？”
劉從雲眼珠一轉：“定是誤會！我徒兒發現張伯渠有異動，想秘密提審為大帥分憂，才出此下策，他是忠心的！”
“好一個忠心！”劉湘聲音驟冷，“他忠心，就逼得張伯渠撞牆自盡？他忠心，就讓張伯渠死前喊‘圖己經送出去了’？劉神仙，你算算，張伯渠送出去的是什麼圖？送給了誰？”
最後一句，劉湘聲色俱厲。在座將校臉色全變——川陝公路圖，那是川軍的命根子，是出川的生命線，更是跟南京掰手腕的本錢，這要是丟了，幾十萬弟兄都要被人捏住七寸！
劉從雲被問得魂飛魄散，癱在地上，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他千算萬算，沒算到劉湘會當眾捅出這事。
劉湘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眼神冰寒：“你不是能掐會算嗎？現在就算，那張圖在哪裡？我二十一軍幾十萬弟兄的腦袋，夠不夠你拿去賣人情？”
“我沒有……”劉從雲徹底慌了，袍哥底子全露出來，哪裡還有半分仙風道骨，“大帥，這事跟貧道無關！是魏克達自作主張，鬼迷心竅！”
“無關？”劉湘彎下腰，湊到他耳邊低語，“魏克達的嘴，我撬開了。你讓他聯絡的幾個團營長，昨晚也都跟我交了心。你想另立山頭，拿川軍命脈當投名狀，算盤打得真精。”
劉從雲渾身一顫，抬頭驚恐地看著劉湘——他什麼都知道了！
劉湘首起身，掃視全場，語氣平靜卻帶著威嚴：“諸位都看清楚了，我劉甫澄治軍，賞罰分明。有功，我把你們當兄弟；有過，天王老子也救不了。這西川是川人的西川，川軍是弟兄們拿命換來的家當，誰敢拿去賣，不管是人是仙，定叫他形神俱滅！”
他一腳踢開劉從雲手裡的靈位，木牌滾到潘文華腳下。“來人！”
兩名衛兵上前，架起癱軟的劉從雲。
“扒了他的孝服！”
撕拉一聲，白麻孝服被扯碎，裡面華貴的絲綢道袍露出來，格外諷刺。
劉湘看著他：“劉從雲，勾結下屬、盜取軍機、意圖謀反，罪無可赦。念你曾為川軍卜過卦，給你留個體面。”
他看向周叢木：“叢木，送劉神仙回青羊宮，傳我話，青羊宮閉門謝客，劉從雲靜思己過，終身不得踏出宮門一步。另外，把那塊靈位，掛在他臥室床頭，讓他日日夜夜看清楚，誰才是他的主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