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問句。句尾沒上揚，是陳述句，只是用“嗎”這個字維持住體面，給我也給她自己留一個可以後退一步的臺階。
我住的地方在桑園，城中村，握手樓，房租便宜，隔音差，隔壁說話稍微大聲點能聽清大半。
我把阿九帶回去的時候，樓下的房東阿姨正坐在門口摘菜，抬頭看了阿九一眼又低下頭，手裡的菜葉頓了頓，沒多嘴。
她見慣了，這棟樓裡帶人回來的多了，男的女的都有。
阿九進門後沒怎麼打量。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窗戶開著，風吹進來，窗簾輕輕飄著。
她站在床邊，看著床頭櫃上那包煙和菸灰缸，又看向桌上散著的幾本書，翻了翻，不是什麼正經書，是太子國際帶回來的舊雜誌，封面被翻得捲了邊。
她坐在床沿上低頭看自己的鞋尖。
“你這兒挺小的。”
“一個人住，夠了。”
“一個人。”她重複了這個詞，聲音很輕。“一個人好啊。一個人清淨。”
“你不是一個人？”
“我不是。”她抬起頭，眼睛裡有東西在閃，但她壓下去了。
“我屋裡什麼都有。冰箱，電視，洗衣機，沙發，大床。就是沒有人。沒人說話，沒人吃飯，沒人吵架。安靜。安靜得像陵園。”
我靠在桌邊，沒接話。她不需要我接。她只是想說話，跟誰說都行，是個人就行。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窗戶對著巷子，對面是另一棟握手樓的牆壁，陽臺曬著床單和幾件衣服，紅紅綠綠的，把天空裁成布條。
“郝建。”
“嗯。”
“你說，人要是從這兒跳下去，能死嗎？”
我愣了一下。
“不能。才三樓。”
她笑了。笑得很輕，像嘆氣。
“也是。三樓摔不死人。要死就得找個高的。”
她轉過身看著我。
“你別當真。我隨便說說的。”
她走回來，站在我面前。伸手解我的襯衫釦子。一顆，兩顆，三顆。
她的手指涼涼的，碰到我胸口的時候，我沒有動。白天，我的出租屋，巷子裡偶爾傳來摩托車的聲音。
曬在對面陽臺上的床單被風吹得鼓起來，紅紅綠綠地鼓了好一陣。
“白天做，加錢。”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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