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事》印好的訊息,是顧蘭舟親自帶到竹裡館的。
那天午後下著細雨,他把樣書用油紙裹了兩層夾在懷裡,進門的時候肩頭溼了一片。沈芷衣沒有跟來——她的產期就在這幾天,顧蘭舟不敢讓她走遠路,囑咐蘇氏幫忙照看,自己一個人來了。裴鈺接過油紙包開啟,三冊樣書整整齊齊地碼在裡面。封面用的是沈棠棠自己染的艾綠色棉布,她採了竹裡館的竹葉搗汁染的,顏色不太均勻,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淺,但顧蘭舟說這樣好看——比染坊裡出來的死綠多一口氣。
沈棠棠把第一冊拿起來翻開。扉頁上印著她寫的那行小字:“此書記朱雀街一錢五分鋪食事。始於宮宴後一秋,止於穀雨白鶴之年。陳皮一錢五分,甘草一錢五分,人情亦一錢五分。”字是顧蘭舟從她的手稿上直接復刻的,連她寫“錢”字時金字旁和右邊分了家的毛病都原樣保留了。她沒有讓顧蘭舟改,說這就是她的字,改了就不是她寫的了。
每一頁的右下角都印著一顆棗花印記,那是她畫了兩年的圖案——五瓣,淡墨,花心處點著一粒極小的蜜色。顧蘭舟把她的原稿上的棗花一朵一朵拓下來刻成版,和文字一起印在紙上。他刻的時候特意把棗花刻得比原稿略小一圈,印在紙頁角落不搶字的風頭,但翻書的時候每一頁都能看見那朵小花安靜地開著。沈棠棠一頁一頁翻下去,翻到“醬牛肉”那一頁時停住了。這一頁的棗花印記旁邊多了一道極細的劃痕——不是印刷瑕疵,是顧蘭舟刻版時刻刀在棗花旁邊輕輕帶了一刀。
“這一刀是什麼?”
顧蘭舟低頭看了看。“刻到這頁的時候刀滑了一下。本來想補,芷音說不用補。她說這頁正好是醬牛肉,是沈臨風從北境寄來的。北境風大,棗花旁邊多一道劃痕,就當是風颳的。”
沈棠棠用手摸了摸那道劃痕。紙面上的痕跡微微凹陷,像北境冬天的風吹過棗樹枝時在樹皮上留下的一道淺口。她把書合上放在膝蓋上,向顧蘭舟道了謝。顧蘭舟說不客氣,又說書坊老闆留了一套雕版,問她要不要。沈棠棠說要,並讓裴鈺改天幫忙搬回來。裴鈺點頭應允。
顧蘭舟沒有久坐。他記掛著沈芷衣,臨走時沈棠棠叫住他,把那本樣書重新遞到他手裡。“這本先給姐姐。讓她慢慢翻,等孩子出來給她念。雖然孩子聽不懂,但可以聽個響。”顧蘭舟接過書又用油紙包好塞進懷裡,這次裹了三層,然後撐傘走進了雨裡。
當天傍晚,沈棠棠抱著一摞樣書走進一錢五分鋪。鋪子裡沒有客人,周奶奶正在擦架子上的碗,方老伯坐在馬紮上剝花生。畫眉蹲在窗臺上理羽毛,小畫眉在籠子裡跟著學,理了兩下把自己理炸了毛。沈棠棠把最上面那本放在周奶奶手裡說印好了。周奶奶在圍裙上把手擦了好幾遍才接過去,從頭翻到尾。她不識字,但認得書頁右下角那朵棗花。她把書合上放在膝蓋上,用手掌在封面上輕輕按了按。
“姑娘,你兩年前來我鋪子的時候,連揉麵都不會。棗花酥的酥皮還是我手把手教的。現在你出書了。”她低頭看著膝上那本艾綠色封面的書,“我這輩子沒想過,一錢五分鋪能出一本書。”
方老伯從花生堆裡抬起頭,說晚上讓巧兒給沈棠棠送來。周奶奶看了一眼方老伯,又看了一眼沈棠棠,問方老伯是不是也有一本。方老伯從花生堆裡拿起一顆花生的手停在空中,反問她也有嗎。周奶奶替他答道:“老方,你是這書裡的人。書上醬牛肉是你教陶罐封的,雪裡蕻面是為你做的。你不在誰在。”方老伯沒有說話,把花生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周奶奶旁邊低頭看她膝蓋上那本書。書頁正好翻到雪裡蕻面那一頁,方子上寫著:“雪裡蕻切粗絲,不宜過細,以存其脆。骨頭湯底,文火熬半日,湯色乳白乃成。”他看了很久,然後把那一頁輕輕折了一個角。
畫眉從窗臺上跳下來落在書頁上,低頭啄了啄那個折角。方老伯把畫眉輕輕趕開,把折角展平,說折了書就不平了。周奶奶說折了好,折了就是讀過了。方老伯又把那個角折了回去。他說讀過了。
晚上,竹裡館。裴鈺從掌珍司帶回來一盆蘭花,不是名種,是珍禽園角落裡自己長出來的野蘭。他巡園的時候發現它從石縫裡冒出來,只有三片葉子,但根已經扎得很深了。他用小鏟把它連土帶根挖出來栽進粗陶盆裡,盆底刻了一個“蘭”字。沈棠棠把蘭花放在窗臺上,和桂花盆。畫眉籠並排。小畫眉歪著頭看蘭花,老畫眉蹲在籠頂上,一副見多識廣的樣子。雪團蹲在窗臺最邊上,把自己擠成一團給蘭花騰出位置。
沈棠棠把最後一本樣書放在書架上,和《常勝紀年》三卷並排。兩套書挨在一起,一套是裴鈺寫的蛐蛐書,一套是她寫的食譜。兩年前他們剛成親的時候,書架上只有寥寥幾本書和幾隻蛐蛐罐。現在書架上擠滿了書。罐子。竹片。乾花。蛐蛐草穗子和貓。她退後兩步看了看,覺得這個書架大概已經裝不下更多東西了。
裴鈺從背後湊過來,下巴擱在她頭頂上。“以後換個大書櫃。整面牆的那種。”沈棠棠說那等楓兒長大了也要有位置。裴鈺愣了一下,問楓兒是誰。沈棠棠說書要是能生兒子,這本就是楓兒。“‘楓’字好聽。”裴鈺想了想,認真地點了點頭。
第二天一早,沈棠棠和裴鈺帶著一本樣書去了沈府。沈母正在院子裡給月季剪枝,看見女兒手裡抱著的青布包,放下剪刀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沈棠棠把書放在她手裡,她翻了翻,翻到棗花酥那一頁時手指在“陳皮一錢五分”那行字上停了停。沈棠棠解釋說那是自己定的分量——陳皮減到一錢五分,紅糖減半成,油酥加一成,試了好幾回才定下來。沈母聽著聽著眼眶紅了。她合上書把沈棠棠的手握在自己掌心裡,說了一句“你爹要是還在”。沒有說完,但沈棠棠知道下半句是什麼。她把母親的手握緊了些。
沈硯之從戶部回來的時候,沈母正戴著銅邊眼鏡在看《食事》。他走到母親身後站了一會兒,看見母親正翻到醬牛肉那一頁,便說三弟的家書裡夾了張字條問《食事》裡有沒有他的醬牛肉。一旁的大嫂蘇氏笑著接過話頭,說他不識字嗎,書名就叫《食事》又不是《醬牛肉書》。沈硯之幫三弟辯白,說他吃得到,北境也有牛。蘇氏不為所動,說邊關的牛和京城的不是一個品種,又問沈棠棠最後一本送給誰。沈棠棠說留給沈臨風——等他回來自己拿。母親說那要等多久,沈棠棠想了想,說書不會壞。沈硯之接過話頭,說她三哥也不會老。蘇氏聞言看了丈夫一眼,打趣道你這嘴是跟裴珩學的嗎。沈硯之低頭喝了口茶,說是跟棠棠學的,《食事》扉頁上寫的——人情亦一錢五分。
回竹裡館的路上,裴鈺忽然在朱雀街口停住了。沈棠棠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是田老闆的泥鰍攤。攤子前沒有人,田老闆正坐在小板凳上打盹。裴鈺沒有走過去叫醒他,而是站在原地看著那隻大木盆裡的泥鰍游來游去。
“田老闆不知道他救了白鶴。”他說。
沈棠棠沒有說話。
“沒有人告訴他。”
沈棠棠想了想。“下次帶一本《食事》給他。雖然沒有泥鰍的方子,但可以告訴他——他教的法子,救了一隻白鶴。”然後又說可以把白鶴的故事寫進下一本書裡。裴鈺轉頭看她,問不是《食事》嗎。她說那是第一冊,下一冊叫《物事》。寫竹裡館的竹子。掌珍司的白鶴。蛐蛐市集的蛐蛐。田老闆的泥鰍。“《食事》寫吃的,《物事》寫養的。一個吃一個養,剛好。”
裴鈺看著田老闆的木盆。泥鰍在水裡竄來竄去,水面上偶爾冒一個小泡。他忽然覺得《物事》這個名字真好——物是東西,事是事情。東西和事情都應該有人記下來。他說幫她畫插圖。沈棠棠笑了說你的畫比我的還醜。裴鈺說醜不醜不重要,重要的是畫的是什麼東西。他說把白鶴畫得腿再長一點,上一本畫的那隻腿短了一半。
竹裡館的棗樹下,那隻新蛐蛐從竹筒裡跳了出來。它已經完全褪了蟻蛉時期的白色,變成淡褐色,背上能看出微小的翅芽。它跳上木盆邊緣,在草芽中間趴下來。雪團從廊下跑過來蹲在木盆旁邊,尾巴一甩一甩的,但沒有伸爪子——它學會了。沈棠棠蹲在旁邊看著那隻小蛐蛐。它已經從竹筒裡搬出來,自己找了一個新的住處——木盆邊緣那道裂縫,剛好能塞下一隻蛐蛐的身子。裴鈺仍然沒有給它起名字,說等它第一次叫再起。
夜裡,沈棠棠在燈下翻開小本子。她先寫了今天的日期和天氣,然後記了兩件事。第一件:送《食事》樣書於周奶奶,周奶奶以手按封面良久。方老伯折雪裡蕻面那頁一角,曰讀過了。第二件:與裴鈺議定下一冊書名為《物事》,記竹裡館與掌珍司鳥獸蟲魚及朱雀街諸般事物。裴鈺自請插圖,餘允之。合上本子前又加了一行:棗樹下新蛐遷居木盆縫。仍未鳴,待之。
窗臺上,野蘭的葉片在夜風裡輕輕晃了一下。桂花盆裡的桂花已經謝了,枝條上開始結極小的青籽。畫眉把腦袋埋進翅膀底下,在籠子裡睡成一團。棗樹下那隻小蛐蛐趴在木盆縫隙裡,觸鬚從縫中探出來,在夜風裡慢慢搖晃。它還沒有叫。但它已經從竹筒裡搬出來,自己找了一個住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