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老伯坐在竹椅上,看著裴鈺擺弄蛐蛐罐。“裴小爺,你這隻蛐蛐,觸鬚擺得比上次快了。”裴鈺在常青罐子旁邊蹲下來。常青的觸鬚確實擺得比在鋪子裡時快,像兩根被風吹動的細竹枝。銀杏樹下的風和朱雀街的風不一樣——朱雀街的風是熱的,裹著油煙和人氣;銀杏樹下的風是涼的,帶著葉子的清氣。常青的觸鬚在涼風裡擺得輕快了許多。
方老伯把手伸進罐子裡,常青的觸鬚碰了碰他的指尖。他的手指已經沒有以前抖得那麼厲害了,指腹上的老繭蹭著常青的觸鬚,常青沒有縮回去。
“它認得我了。”方老伯說。
裴鈺看著常青的觸鬚搭在方老伯指尖上。常青怕生人,方巧兒第一次想摸它的時候它縮排竹葉底下躲了半天。但它不躲方老伯。不是因為方老伯手抖,是因為方老伯的手從來不突然——伸過來的時候慢慢的,像風吹過竹叢。常青怕的是突然的東西,不怕慢的東西。
他在《常勝紀年》裡畫了常青的觸鬚搭在方老伯指尖上的樣子。觸鬚畫得極細,像兩根淡墨勾出的線。指尖畫得蒼老,關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泥土和栗子殼的碎屑。畫完了在下面寫:“常青不避方老伯。方老伯手慢,如風過竹。”
沈棠棠把他的畫接過去,在常青的觸鬚和方老伯的指尖之間加了一筆——一粒極小的銀杏花粉,從樹上的花序裡落下來,正落在觸鬚和指尖相觸的地方。
鄭大在銀杏樹下支了一口小灶。不是鐵匠鋪打鐵的大爐子,是一口小陶爐,燒木炭的。他把周奶奶帶來的小鐵鍋架上去,倒了半鍋水。水開了,他把銀杏果剝了殼放進鍋裡。銀杏果在沸水裡翻滾,漸漸從白色變成半透明的淡黃色。他撈出來瀝乾水,拌進一碗糖桂花裡,端到方老伯面前。
“爹。銀杏果。娘以前每年秋天都做的。”
方老伯拿起一顆送進嘴裡。銀杏果軟糯,糖桂花的甜和銀杏微苦的回甘混在一起,在舌尖上慢慢化開。他嚼完了又拿了一顆。然後放下筷子看著鄭大。
“你什麼時候學會的?”
鄭大在圍裙上擦擦手。“巧兒教的。她說是孃的做法。銀杏果要煮兩開,第一開去苦,第二開入味。糖桂花不能放多,放多了搶銀杏的味道。”他頓了頓,“我練了好幾回。前幾回銀杏煮老了,咬不動。巧兒說咬不動也吃,不能浪費。”
方巧兒在旁邊低頭剝銀杏果,耳朵尖紅著。方老伯看了看鄭大,又看了看女兒,把那碗糖桂花銀杏一顆一顆吃完了。碗底剩了一層糖桂花汁,他端起來喝了。
“鄭大。”
“在。”
“明年銀杏結果的時候,你煮。我看著。”
鄭大用力點頭,點得圍裙上的銀杏葉碎屑都抖下來了。畫眉在枝頭叫了一聲,雪團在樹下仰頭應了一聲——雖然應得不像畫眉,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
傍晚,銀杏樹下的風涼了。方老伯從竹椅上站起來,走到樹幹旁邊把手貼在樹皮上。樹皮粗糙溫熱,白天曬了一整天的太陽,熱度還沒散。他沿著樹幹慢慢摸過去,摸到一處凹陷。凹陷不大,剛好能放進去一隻手掌。
“這是你娘刻的。”他對方巧兒說,“她懷你的時候,有一天拿了我的刻刀,在樹上刻了這個。說等孩子生出來,手放在這裡,就知道是這棵樹。”他把手掌按進凹陷裡。凹陷比他的手掌小一圈——那是年輕女人的手。他的手掌覆上去,蓋住了整個凹陷,邊緣露出一點刻痕。
方巧兒走過去把手放進凹陷裡。她的手比凹陷小,放進去四周都空著。方老伯把自己的手覆在她手背上,把那些空隙填滿了。父女倆的手疊在銀杏樹幹的凹陷裡,樹皮的溫度從掌心傳上來。
沈棠棠在小本子裡寫:“方老伯妻三十年前刻手印於銀杏樹幹。方老伯今日以手覆之,方巧兒手在其中。三手相疊,樹溫猶存。”寫完了她在這條旁邊畫了一棵樹,樹幹上有一個手印形狀的凹陷。凹陷裡疊著兩隻手,一隻蒼老一隻年輕。凹陷外面還隱隱約約印著另一隻手——那隻刻下凹陷的手。畫得極輕極淡,像樹皮本身的花紋。
她把畫翻給裴鈺看。裴鈺看了很久,然後在畫的最下方加了一筆——銀杏樹根處那幾株小苗,其中一株的葉片上,也畫了一個極小的手印。不是刻上去的,是晨露沾溼了葉片,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留下的痕跡。
方老伯在銀杏樹下坐了一整天。傍晚方巧兒扶他回去的時候,他走到院門口停住了,回頭看了看那棵銀杏樹。夕陽從樹冠西側照過來,把滿樹葉子染成半透明的金色。畫眉蹲在枝頭叫了一聲,聲音穿過金色的葉隙傳過來,像隔著很遠很遠的路。
“明天還來。”他說。
方巧兒扶著他慢慢走回鐵匠鋪後巷。畫眉跟在他們身後飛了一陣,又折回銀杏樹上。雪團蹲在院牆上目送他們,尾巴垂下來一動不動。
周奶奶把廚房收拾乾淨,食盒收好。臨走的時候從圍裙口袋裡掏出那枚銅錢放在銀杏樹下的石桌上。銅錢在夕陽裡泛著暗沉沉的光,錢文已經磨得快看不見了,但方孔周圍那一圈凸起的邊緣還在。那是無數人的手指摸過的地方,越摸越亮。
沈棠棠把銅錢拿起來看了看。方孔邊緣有一道極細的刻痕,不是鑄造的痕跡,是後來被人用刀尖刻上去的。她把銅錢舉到眼前對著光仔細辨認——刻的是兩個字。錢文磨平了,刻痕卻還在。
“桂。”
只認得這一個字。另一個字磨得太厲害,只剩下一道淺淺的弧線,像一彎月亮。她把銅錢放回石桌上,銅錢在石面上輕輕轉了一圈然後停住。方孔朝上,像一隻睜著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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