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棠在那最新的一圈裡寫了兩個字:“桂花。”
方老伯開始教鄭大挑栗子。不是在鐵匠鋪,是在一錢五分鋪門口。方老伯坐在馬紮上,面前放著一筐生栗子。鄭大蹲在旁邊,把栗子一顆一顆遞給他。方老伯接過來用拇指摸一摸,亮的放一邊,啞光的放另一邊。摸到一顆啞光但分量輕的,他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這顆壞了。裡面生了蟲。”
鄭大把那顆壞栗子放在第三堆裡。方巧兒蹲在對面看著三堆栗子——亮的一小堆,啞光的一大堆,壞的三四顆。她爹的手在摸栗子的時候還在微微發抖,但摸到壞的那顆時抖得最輕。因為壞栗子殼軟,輕輕一碰就知道不對,不用力,手反而穩了。
“爹。壞栗子怎麼聞出來的?”
方老伯把壞栗子放在她掌心裡。“好栗子聞起來是甜的,壞栗子聞起來是酸的。酸味鑽鼻子,不用湊近就聞得到。”
方巧兒把那顆壞栗子湊到鼻子底下。殼縫裡透出一絲酸氣,極淡,但確實有。她把壞栗子放在桌上,畫眉從窗臺上飛下來啄了一下,立刻甩了甩頭跳開了。方老伯笑了。
“畫眉比人挑得準。它啄一口就知道。”
周奶奶從廚房裡探出頭,看見畫眉站在壞栗子旁邊一臉嫌棄的樣子。“老方,你那隻畫眉,比你還會挑栗子。”
“它跟了我十幾年。我挑栗子的時候它就在旁邊看。看久了,看會了。”
沈棠棠在小本子裡寫:“方老伯教鄭大挑栗。亮者水泡,啞光者陽坡。壞栗味酸,畫眉啄而棄之。方老伯曰:它看會了。”寫完了她在這條旁邊畫了三堆栗子和一隻畫眉。畫眉站在壞栗子堆上,翅膀微微張開,像在驅趕什麼東西。
裴鈺把她的畫接過去,在畫眉張開的翅膀下面加了一筆——不是栗子,是一粒極小的桂花。桂花落在壞栗子堆裡,畫眉的翅膀正護著那粒桂花,不讓它被壞栗子的酸味沾染。
方老伯在鋪子門口坐了一下午。傍晚方巧兒來接他的時候,他已經把整筐栗子挑完了。好栗子裝了滿滿一布袋,啞光的,每一顆都被他的拇指摸過。他把布袋放在方巧兒手裡。
“帶回去。讓鄭大炒。炒栗子的火候你娘教過我,我教給鄭大了。大火一炷香,轉文火半炷香。栗子在砂子裡噼啪響的時候撒第一把糖,起鍋前撒第二把。”
方巧兒把布袋抱在懷裡。栗子沉甸甸的,隔著布袋能摸到一顆一顆的輪廓。“爹,你為什麼不自己炒了?”
方老伯把手搭在膝蓋上。手指又在微微發抖,但他把手按在膝蓋上,抖得輕了一些。“手抖。炒栗子要顛鍋,顛不動了。但挑栗子不用顛,坐著就能挑。”他看著方巧兒懷裡的布袋,“你娘在的時候,我炒栗子她挑栗子。她說我炒得好,我說她挑得好。後來她不挑了,我也不炒了。現在鄭大炒,我挑。一樣的。”
方巧兒把布袋放在栗子車上,扶著她爹站起來。畫眉從窗臺上飛到方老伯肩膀上。方老伯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看了看鋪子窗臺上那盆桂花。桂花苗在暮色裡微微搖晃,葉子上的鋸齒邊緣被夕陽染成淡金色。
“周大姐。明天我還來。”
周奶奶站在廚房門口,圍裙上沾著鹽粒和白菜葉。“來。明天醃雪裡蕻。”
方老伯走了。栗子車的軲轆聲在朱雀街上漸漸遠了。畫眉蹲在他肩膀上,尾巴一翹一翹的。
周奶奶把鋪子門口的栗子殼掃乾淨。方老伯挑了一下午栗子,地上落了薄薄一層碎殼。她把碎殼撮進簸箕裡,沒有倒掉,倒進了一隻小罈子裡。沈棠棠問她留著栗子殼做什麼。
“燻肉。栗子殼燻出來的肉帶甜味。老方挑的栗子,殼也是好的。”
沈棠棠在小本子裡寫:“周奶奶留栗子殼。方老伯挑餘之殼,將用以燻肉。周奶奶曰:老方挑的栗子,殼也是好的。”寫完了她在這條旁邊畫了一隻小罈子,罈子裡裝滿了栗子殼。殼上畫了極細的絨毛——栗子殼內壁的那層細絨,方老伯拇指摸過的時候,大概能感覺到它軟軟地貼在殼上。
夜裡竹裡館,裴鈺把書架最上面那格重新擺了一遍。常勝罐左,常青罐右。雪團照例蹲在中間。他把《常勝紀年》三卷豎著靠在罐子前面,書脊朝外。第一卷書脊上寫“常勝”,第二卷寫“常青”,第三卷還空著。他拿起筆,在第三卷書脊上寫了兩個字。
“桂花。”
沈棠棠把他寫的字看了很久,然後從荷包裡掏出方巧兒送的那袋蛐蛐草,開啟,拈出幾粒籽,放在第三卷書脊旁邊。籽粒極小,落在書架的木紋裡幾乎看不見。但月光從窗欞照進來的時候,那幾粒籽微微反著光,像書脊上停著幾隻極小的螢火蟲。
裴鈺看著那幾粒光,忽然想起方老伯說的話——蛐蛐最後一聲叫,是與養它的人告別。常青最後一聲叫朝著窗外,朝著朱雀街的方向。朱雀街上有棗樹,有鋪子,有推著栗子車的人。有方老伯坐在馬紮上挑栗子,有周奶奶在廚房裡醃冬菜,有畫眉蹲在桂花盆邊認地方。
常青叫的那一聲,不是告別。是告訴養它的人:窗外的街還在這裡,街上的人也還在這裡。你替我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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