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杏兒滿月的時候給了一把,如今正好碰上小棗滿月,就把另一個給小棗當滿月禮了。
方巧兒在旁邊替她爹把紅線重新系了個活結,說原先這個鎖是一首等著給杏兒的孩子的,但她爹說滿月酒不講先來後到。
鄭大跟在後面,手裡提著一隻用舊布包著的鐵匣子。
他把匣子開啟放在桌上——裡面是一套嶄新的銀製小工具:一把極小的銀錘,柄上刻著棗花;一把銀鑿,刃口磨得鋥亮;一把銀鑷子,夾頭圓鈍不傷手。
每件東西都只有手指長,比裴鈺刻字用的刻刀還小一圈。鄭大說這不是給現在的小棗用的,是給她再長大一點以後可以拿著玩兒。
銀是掌珍司修舊鳥籠剩下的邊角料熔的,不貴重但乾淨。
裴鈺把銀錘拿起來握了握,錘柄的粗細剛好嵌進虎口——鄭大是按照他握刻刀的掌寬開的尺寸。
裴母和江映月隨後到了。裴母帶了兩樣東西:一隻成色極好的銀項圈,項圈上掛著兩枚小福包,搖起來叮叮噹噹響,還有一罈她自己釀的桂花酒,酒罈上還沾著榮安堂後院石榴樹下的細泥,她說這壇酒是今年春天埋下去的,等小棗出閣那天再挖出來喝。
江映月帶了一套極小的文房西寶——筆是兔毫小楷,墨是松煙墨錠,紙是裁好的素白宣紙,硯是一方巴掌大的端硯。
她把文房西寶放在搖籃旁邊,說這東西等小棗能握筆了就能用。
午時前後,街坊們陸續到了。田老闆扛來一小簍活蹦亂跳的鯽魚,說是今天早上剛從城外水塘裡撈的,養在灶房木盆裡給棠棠燉湯補身子。
周老伯提著一隻粗陶燉盅,裡面是他昨晚就開始燉的紅豆薏仁湯,紅豆泡足了時辰,薏仁是今年新收的,消水腫最管用。
張記餛飩老闆帶了一整套餛飩皮和餡料,說今天滿月酒他也搭不上別的,給大夥現包現煮。
李記老闆娘帶了一小壇槐花蜜,蜜色淺金,說給棠棠沖水喝,比白糖養人。
錢老闆把新刻好的木匾掛在搖籃旁邊的牆上,匾上刻著“幼沅”兩個字,右下角雕了一朵小小的棗花。
午後,裴鈺把搖籃搬到廊下,讓女兒曬一曬滿月這天的太陽。小棗躺在搖籃裡,穿著一身新行頭——虎頭帽歪在一邊;虎頭鞋有點大,左腳那隻己經被她蹬掉了,躺在襁褓外面露出光溜溜的腳趾頭;銀鎖貼著她的胸口微微起伏,紅線被她的拳頭攥住了半截;銀項圈上的小福包隨著她每次呼吸輕輕晃動,發出極細極碎的響聲。
裴鈺蹲在搖籃旁邊,把左腳那隻虎頭鞋重新給她套上。她的小腳趾頭立刻蜷起來把鞋又蹬掉了。
他套了三次,她蹬了三次。沈棠棠靠在躺椅上看著這一幕,眼睛彎了一下。她說她現在太小,等她會走路了再穿。
裴鈺把虎頭鞋放在搖籃旁邊的方凳上,和她那雙半指大的布鞋並排。他低頭看著凳面上那排鞋——從最小最軟的軟底布鞋,到稍大些的虎頭鞋,一雙比一雙大,像是排了長長一條路,等著小棗一步一步走過去。
傍晚時分,顧蘭舟把帶來的小木版支在棗樹下,印了滿月這天第一張棗花圖。
墨是現磨的,紙是江映月帶來的素白宣紙,印出來的畫面裡棗樹正開花,樹下一隻搖籃,搖籃邊蹲著一隻貓。
他把印好的畫掛在搖籃旁邊的牆上,和錢老闆刻的“幼沅”木匾並排。沈芷衣抱著辰音站在畫前面,辰音指著畫上的貓說像雪團。
入夜,人漸漸散了。裴鈺把搖籃搬回小隔間,把窗戶推開,讓滿月的月光透過窗欞靜靜落進搖籃裡。
小棗睡熟了,虎頭帽歪在腦袋旁邊,銀鎖貼著她的胸口微微起伏,被月光洗得發亮的銀鈴鐺輕輕晃了一下。沈棠棠靠在床頭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頁。
她寫道——“小棗滿月。母親送虎頭帽、虎頭鞋、百衲被,外婆家的頭尾。姐姐送石榴花衣裳和荷包。方老伯給了銀鎖。鄭大打了一套銀工具,說女娃也能拿錘子。滿月宴上各家送來的禮物堆滿搖籃旁邊,她以後會知道自己是在多少人的手裡被接住的。”擱下筆,她合上本子。
雪團悄無聲息地跳上搖籃旁邊的方凳,把自己蜷成一隻毛茸茸的蒲團,尾巴垂下來輕輕搭在搖籃邊沿上,不碰銀鈴,不碰小棗的臉,只是擱在那兒隨著她的呼吸極輕微地起伏。
明天小棗滿月後的第一天。看著小棗一天天的長大,一天一個樣子,感覺真的好奇妙。原來養一個小孩是這樣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