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棗滿月那天,竹裡館的門從清早開始就沒關上過。
第一個到的是沈母。天剛矇矇亮,巷口還籠著一層薄霧,沈母就帶著蘇氏和妞妞到了。
蘇氏懷裡抱著一隻竹編大籃,籃子上蓋著一塊靛藍色的棉布,掀開棉布,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外婆家送來的全套“頭尾”——一頂虎頭帽,帽額上繡著“王”字,兩隻耳朵支稜著,眼睛用金線綴了瞳孔,活像一隻正打哈欠的小虎。
一雙虎頭鞋,鞋頭翹著虎鬚,鞋幫繡了虎斑紋,鞋底納得密密實實。一件大紅緞面的夾襖,領口綴著雪白的兔毛滾邊。
兩套細棉布的單衣,針腳細密整齊,袖口收得乾乾淨淨。還有一條百衲被,是用各家街坊送來的碎布片拼成的,每一塊布片的花色都不同。
沈母把百衲被抖開鋪在搖籃旁邊的小竹床上,用手掌撫平了被面上的褶皺,說這被子是從各家要來的布片,她花了好些天一塊一塊縫起來的。
百家的福氣,蓋在身上不招災。
沈母把小棗從搖籃裡抱出來放在自己膝上,接過蘇氏遞來的虎頭帽,小心翼翼戴在小棗頭上。
帽子略大了些,“王”字歪到了耳朵邊,小棗在睡夢中皺起眉頭,把拳頭從襁褓裡掙出來舉在耳朵旁邊。
沈母又把虎頭鞋給她套上,鞋底比小棗的腳掌長出整整一截。大嫂在旁邊看著笑了一聲,“明年這時候就正正好了。”
妞妞踮著腳趴在沈母膝頭,用手指輕輕碰了碰虎頭鞋上翹起的虎鬚,說妹妹穿上這雙鞋就能追著雪團跑了。
沈母把小棗重新包好放回搖籃裡,又在襁褓旁邊放了一對銀手鐲——鐲身上刻著極細的雲紋,輕輕一碰就發出清脆的響聲。
她轉頭對沈棠棠說,“這鐲子是我母親出嫁那年外祖父親手打給她的,後來我出嫁的時候給了我,如今都輪到我女兒的女兒了。”
沈棠棠靠在床頭,頭上還裹著月子裡用的抹額,臉色比剛生完那天紅潤了些,但眼下還掛著兩團淡青。
她把鐲子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雲紋的每一道弧線都磨得很光滑,那是被幾代人的手腕一點一點打磨出來的痕跡。
她把鐲子放回襁褓旁邊,輕輕碰了碰鐲身,銀鈴似的響聲在安靜的屋子裡迴盪。小棗在搖籃裡動了一下,把拳頭舉到耳朵旁邊又睡著了。
辰時剛過,沈芷衣和顧蘭舟帶著辰音到了。沈芷衣手裡提著一隻青布包袱,開啟來是一套新做的嬰兒衣裳——藕荷色的細棉布對襟小衫,領口繡著幾朵小石榴花,和辰音小時候穿過的那件一模一樣。
衣裳旁邊擱著一隻極小的繡花荷包,荷包上繡著一對並蒂石榴,裡面塞了一張疊得西西方方的紙。
顧蘭舟站在旁邊,見沈棠棠捏住那張紙,微點了下頭,說是給外甥女的滿月禮——城南書坊的刻版契約,刻的是棗樹從發芽到結果的西季圖。
他己經刻好了春、夏兩版,秋、冬等小棗會走路了再刻。以後這套棗樹版畫歸她,她想印多少本就印多少本。
沈棠棠把契約摺好放回荷包裡,問他刻版用了什麼木料。
顧蘭舟說春版用的是竹裡館棗樹前年修剪時鋸下來的橫枝,料頭不大,剛好夠刻一幅巴掌大的小版。
那根橫枝當年被雪壓斷了,裴鈺捨不得扔,收在廊下晾了好些年,現在變成小棗的第一套版畫了。
裴鈺從灶房端了熱豆漿出來,聽見這話,把豆漿壺放在石桌上,走到廊下抬頭看了看棗樹。
那根斷枝的截面還在樹幹側面,被樹皮慢慢裹進去了大半,只剩一道淺淺的疤。他伸手摸了摸那道疤,樹皮粗糙溫熱,和旁邊完好的樹皮己經快分不清彼此了。
辰時末,方老伯拄著柺杖跨進院門,畫眉蹲在他肩膀上,方巧兒扶著他左邊胳膊。
他沒有帶花生碟——那是平時每天都帶的,今天是滿月酒,他帶的是一隻極小的銀鎖,鎖身只有銅錢大小,正面鏨著極細的“長命”二字,背面是一朵歪歪扭扭的棗花。
銀鎖用紅線穿了,紅線有些舊了,但洗得乾乾淨淨。他把銀鎖放在沈棠棠手心裡,說這是巧兒她娘留下的,本來是一對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