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京城熱得像是蒸籠。竹裡館的棗樹蔭成了整座院子最搶手的位置,往年夏天沈棠棠都是搬張竹椅往樹下一坐,手裡搖著蒲扇,膝蓋上攤著本子,一待就是一下午。
今年有些不一樣——竹椅旁邊多了一張草蓆,草蓆西周用裴鈺焊的那圈矮欄杆圍著,小棗就坐在裡面。她面前排著一堆玩具:布老虎、小木勺、辰音給的松子糖、方老伯剝的花生仁、一片從棗樹上落下來的新葉,還有鄭大新打的鐵勺。
小棗把這堆東西一樣一樣拿起來端詳,端詳完了放進嘴裡啃兩口,啃完了覺得味道不對,又放下來換另一樣。布老虎的左耳朵己經被她啃得顏色比右耳朵淺了一截,小木勺的勺柄上又添了幾個新牙印,和之前辰音留下的舊牙印疊在一起。
鐵勺是新的,她還沒啃夠,這幾天翻來覆去研究它——木勺啃起來澀澀的,鐵勺啃起來涼涼的,她大概還分不清這兩者為什麼不一樣,只是每次啃完鐵勺都要把手舉到眼前翻來覆去地看。
沈棠棠坐在旁邊的竹椅上擇豆角,偶爾低頭看她一眼。她現在能一個人坐上好一陣了,不用靠墊,背挺得首首的,頭昂得高高的,只是偶爾還會突然往前栽——栽倒了也不哭,自己用手撐住席子,撅著屁股把上半身重新撐起來,然後繼續研究面前的鐵勺。
沈棠棠擇完一把豆角把空豆莢丟進旁邊的簸箕裡,又從籃子裡拿起一把繼續擇。豆角是田老闆早上送來的,嫩得很,一掐就斷,斷口處滲出極淡的青草氣。田老闆送豆角的時候還多帶了一小捆馬齒莧,說這東西夏天涼拌最開胃。
裴鈺從掌珍司下值回來,袖口捲到手肘,手裡提著一隻草編小簍。他把小簍放在石桌上,走到草蓆旁邊蹲下來,把手指從欄杆縫裡伸進去。小棗聽見動靜抬起頭看了他好一陣,把手裡的鐵勺放下,伸手去夠他的手指。夠到了攥住不放,嘴裡發出一聲極響亮的“哦”。
裴鈺說今天巡桃林,發現今年蜜桃比去年早了快十天就熟了,總管太監讓他摘了幾個先帶回來給她嚐鮮。他把小棗從草蓆上撈出來豎在肩膀上,走到石桌旁邊。小棗趴在他肩頭口水從嘴角淌下來滴在他領口上,己經把他的衣領洇溼了一小片。他用手背給她擦了擦嘴角,她的口水又滴下來了。裴鈺放棄了,讓她趴在自己肩頭隨便流。
沈棠棠把蜜桃洗乾淨去皮,用刀切下一小塊最軟的果肉,放在小碗裡用勺背碾成泥,端到小棗面前。她用筷子頭沾了一點桃泥放在她嘴唇上。小棗伸出舌頭舔了舔,眉頭皺了一下,又舔了舔,然後張開嘴等著第二口。
沈棠棠把第二口桃泥送進她嘴裡,她嚼了兩下——她現在長了好幾顆牙了,嚼起東西來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像一隻正在啃堅果的小松鼠。嚼完了嚥下去,把手舉向沈棠棠搖了搖,嘴裡發出一聲響亮的“哦”。沈棠棠說桃泥可以吃。小棗又“哦”了一聲,表示同意。裴鈺坐在旁邊的石凳上自己啃了一個蜜桃,啃得汁水順著手腕往下淌。沈棠棠看了他一眼說他和女兒吃相一樣。裴鈺把手腕上的桃汁擦掉,說桃子太甜了。
這天午後周奶奶託方巧兒送來一鍋新熬的綠豆湯。綠豆是周老伯挑的,顆粒飽滿,泡足了時辰,文火慢熬,湯色碧綠,上面飄著幾粒百合瓣。
周奶奶說綠豆湯不加糖,擱了幾片百合,小棗能喝,讓她放涼了給她嘗幾勺。沈棠棠把綠豆湯倒進小碗裡放在井水裡涼了好一陣,然後舀了一小勺吹涼送到小棗嘴邊。小棗張嘴喝了一口,眉頭皺了一下——沒放糖,豆腥味有點重。但她嚥下去以後又把嘴張開等著第二口。沈棠棠說能喝就行,不挑。
蘇氏帶著妞妞來時己近黃昏。妞妞一進門就往草蓆那邊跑,從兜裡掏出一樣東西從欄杆縫裡塞給小棗——一隻剛摘的小葫蘆,表皮還帶著藤蔓上割下來的青澀氣,覆著一層極細的白絨毛。小棗接過去端詳了好一陣,塞進嘴裡啃了一口,然後把葫蘆舉到眼前翻來覆去地看。
妞妞趴在欄杆上說這是葫蘆,我在後院種的,今年結了三個,最大這個給你。小棗把手舉向她搖了搖,嘴裡發出極響亮的“哦”。妞妞說哦就是謝謝。她趴在欄杆上又教小棗認字——用手指在席子上畫了一橫,說這是一,畫了兩橫說這是二。
小棗低頭看著席子上那幾道歪歪扭扭的劃痕,把手塞進嘴裡啃了兩口,然後把手舉向她的方向搖了搖。妞妞說沒關係,等你再大一些我再教你。
蘇氏把帶來的食盒放在石桌上,開啟裡面是一小壇酸棗糕和幾塊核桃酥。她在竹椅上坐下來,看著小棗正專心致志啃葫蘆的勁頭。沈棠棠說近來天熱,她胃口不如之前,奶水也少了些,周奶奶說孩子開始吃米糊以後奶量會慢慢少下來,讓她多喝骨頭湯。
蘇氏說這也正常,妞妞七個月的時候也這樣,後來她索性把奶斷了,改用米糊和骨頭湯喂。沈棠棠問斷奶難不難。蘇氏說妞妞好斷,她爹給她燉了一鍋骨頭湯,她喝了一碗又一碗,完全忘了奶是什麼味道。沈棠棠低頭看了看自己女兒——小棗正把葫蘆放在草蓆上用掌撥來撥去,像雪團追柳絮一樣追著它滿席子滾。她想這孩子斷奶大概也不難,她對新鮮食物的興趣比奶大多了。
小棗最近又學會了一項新本事——她開始嘗試著爬了。之前她只會坐在原地,把周圍的東西拿過來啃一啃再放回去。這幾天她忽然發現自己的身體可以往前挪,方法是把兩隻手撐在席子上,撅起屁股,用膝蓋往前蹭。蹭了好幾下才挪出去半寸,臉憋得通紅,口水從嘴角淌下來滴在席子上,她也不管,繼續撅著屁股往前蹭。
沈棠棠蹲在欄杆外面看她像一隻小毛毛蟲似的一拱一拱,忍不住笑了一聲。小棗聽見娘笑她,停下來抬頭看了她一眼,把手塞進嘴裡啃了兩口,然後繼續往前拱。
裴鈺下值回來時,沈棠棠把小棗今天爬了好一陣的事說給他聽。他把小棗從草蓆上撈出來放在廊下青石板上,自己走到走廊另一頭蹲下來,用手指在石板上輕輕敲了兩下。小棗聽見聲音抬頭看著他,然後低下頭看著自己面前那塊石板,兩隻手撐在地上,屁股撅起來,膝蓋往前蹭了一寸。
裴鈺沒有催她,只是把手放在石板上讓她夠。她又往前蹭了一寸,再蹭一寸,蹭到他跟前把手舉起來夠他的手指。夠到了攥住不放,仰頭看著他,嘴裡發出極響亮的“哦”。裴鈺把她抱起來豎在肩膀上,說會爬了。沈棠棠靠在門框上看著他們兩個,說今天爬了好幾回了,每次都是為了夠那隻布老虎。裴鈺低頭看了看草蓆上那隻左耳朵被啃得發白的布老虎,說這老虎功勞不小。
方老伯拄著柺杖走進院子時畫眉正蹲在他肩膀上打盹。他在廊下那把馬紮上坐下來,把柺杖橫在膝蓋上。小棗正坐在草蓆上把葫蘆往嘴裡塞,聽見畫眉叫了一聲,立刻抬頭看著那隻灰褐色的小鳥,把手舉向它的方向嘴裡發出極響亮的“哦”。
畫眉歪頭看了她好一陣,然後從方老伯肩膀上跳下來落在欄杆橫杆上,對著她的臉叫了一聲。小棗咯咯笑起來伸手去抓畫眉的尾巴。畫眉被她拽了一根尾羽,不滿地叫了兩聲,但沒飛走。方老伯說畫眉認出她了。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小包花椒鹽放在石桌上,說這是剛磨好的,拌麵最好。
傍晚人漸漸散了,院子裡只剩棗樹影和廊下的小竹床。裴鈺把女兒從草蓆上抱起來讓她趴在自己肩頭。小棗把拳頭塞進嘴裡啃了兩口,口水順著他的肩胛骨流進領口。
裴鈺走到棗樹下讓她看樹根旁邊那片新培的土,說在土裡埋了幾顆今年新收的棗核,等明年春天就能發芽。小棗把臉轉過去看了好一陣,把拳頭從嘴裡抽出來朝土的方向搖了搖。裴鈺說對,以後那就是你自己的棗樹。
夜裡沈棠棠靠在床頭。窗外蟬鳴漸漸歇了,月光從棗樹密密的葉片間漏下來落在搖籃底板上。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哥的信己經快兩個月沒來了。以前他每隔一兩個月總會寄一封回來,有時只是寥寥幾行字,說北境平安無事。但這兩個月什麼也沒有。她算了算日子,最後一封信還是小棗滿月後不久寄到的,回信裡說沙棗幹收到了,紫草也收到了。從那以後就再沒有來過信。
她把裴鈺的手從被子里拉過來放在自己掌心裡,說三哥最近一封信是什麼時候。裴鈺算了算日子,說應該是快兩個月前,最後一封信裡還夾了一小包沙棗幹。沈棠棠說會不會是北境那邊出了什麼事。
裴鈺說北境今年入夏後有幾場小規模的遭遇戰,軍報上提過,但都不是大戰役,傷亡也不大。他把她的手輕輕握住,說他明天去問問兵部那邊有沒有新到的軍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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