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三月三,京城的天就一天比一天暖了。竹裡館的棗樹抽了滿枝新芽,嫩綠的葉片在風裡輕輕蹭著屋簷,發出極細的沙沙聲。雪團最近迷上了追柳絮,那些白絨球從護城河邊飄過來,落在院子裡打著旋兒,雪團追著它們滿院子跑,跑到棗樹根旁剎不住腳撞在樹幹上,甩甩頭繼續追。
小棗滿半歲以後,忽然從只會趴著變成了能自己坐起來。這個過程快得讓沈棠棠有些措手不及——前一天她還趴在草蓆上像只小青蛙似的蹬腿,第二天早晨沈棠棠把她放在小竹床上轉身去灶房端米糊,回來時她己經穩穩當當地坐在床中央,兩隻手撐在身前,頭昂得高高的,正在研究自己右腳的大拇指。
沈棠棠端著米糊站在門口愣了一下,朝院子裡喊了一聲“裴鈺”。
裴鈺正蹲在棗樹下給花圃鬆土,聽見喊聲把鏟子擱下走進來,看見女兒穩穩當當坐在小竹床正中央,嘴裡發出一聲極響亮的“哦”。他蹲下來把手指伸給她,她攥住不放,另一隻手還攥著自己的右腳。沈棠棠把米糊碗擱在床頭桌上,把小棗的手指頭從腳趾頭上輕輕掰開,說不要一首啃腳。小棗仰頭看了她片刻,把手塞進嘴裡啃了起來。
自從學會坐以後小棗的活動範圍就大了許多。沈棠棠把她放在廊下的草蓆上,周圍用裴鈺焊的那圈矮欄杆圍住。小棗坐在裡面面前擺著一堆東西——布老虎、小木勺、辰音給的松子糖、方老伯剝的花生仁,還有一片從棗樹上落下來的新葉。
她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拿起來端詳,端詳完了放進嘴裡啃兩口,啃完了覺得味道不如手指頭又放下換另一樣。裴鈺蹲在欄杆外面看她像個小監工似的檢查每樣東西,說她以後大概能學驗貨——一錢五分鋪進新醬先讓她嘗一口,她說行就行。沈棠棠在灶房裡切蘿蔔絲,頭也不回地說她現在連牙都沒長齊,讓她嘗醬太早了。
快到午飯時沈芷衣推著辰音來了。辰音手裡舉著顧蘭舟新給她刻的小木鏟,鏟柄上刻著一朵歪歪扭扭的石榴花,一進門就往廊下跑,把鏟子從欄杆縫裡遞給小棗。小棗接過去看了看,然後理所當然地塞進嘴裡啃了一口。辰音趕緊把鏟子抽回來用袖子擦乾淨,說這是挖土用的,不是吃的,等你再長几顆牙我帶你挖蚯蚓。小棗把手舉向她的方向搖了搖,嘴裡發出一聲響亮的“哦”。
辰音說哦就是答應了。
顧蘭舟從翰林院下值回來,手裡拿著一卷紙遞給裴鈺,說是新近整理舊檔時翻到的全頁蛐蛐籠圖譜,比上次那張只有透氣孔的殘頁完整得多,底座、側板、籠頂的剖面結構都畫全了。
裴鈺接過來看了看,圖譜上底座的六邊圓角比例和他那張改了無數遍的草圖上的標註極為接近。他說等今年秋天新竹下來,剖幾根細篾先試做一個粗樣。顧蘭舟說那根去年被雪壓斷的棗樹橫枝還有些邊角料沒刻完,也在梧桐巷晾著。
午後辰音教小棗認石榴花。她從沈芷衣帶來的那兜石榴花裡挑了一朵最完整的放在小棗手心裡。小棗低頭看了看這朵紅豔豔的小東西,把它舉到眼前翻來覆去地端詳,然後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塞進了嘴裡。
辰音趕緊把花瓣從她嘴裡撈出來說這個不能吃。小棗發現手裡的花不見了,嗚嗚得揮著手。辰音趴在欄杆外面把石榴花掰碎了跟她說花瓣是看的,花蕊是蜜蜂吃的,等秋天花謝了會變成大石榴。小棗把手從嘴裡抽出來朝她的方向搖了搖。辰音問她真的聽懂了嗎,小棗又“哦”了一聲。
接下來的日子裡,小棗坐在廊下的小小圍欄裡,面前永遠擺著一堆東西——布老虎的左耳朵己經被她啃得顏色比右耳朵淺了一截,小木勺的勺柄上又添了幾個新牙印,和之前辰音留下的舊牙印疊在一起。一片從棗樹上落下來的新葉被她翻來覆去端詳了好些遍,最後揉成一團塞進嘴裡,然後皺著眉頭把它從舌頭上拈出來。
她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拿起來,檢查完了放進嘴裡,發現味道不對又拿出來重新檢查。沈棠棠每天在旁邊看她做這些事,覺得她大概在用自己的方式認識這個世界——每一件東西都要親自碰一碰,放嘴裡嘗一嘗。
這天傍晚方老伯拄著柺杖來了,畫眉蹲在他肩膀上。他坐在廊下那把馬紮上看了會兒小棗坐在地上認真端詳自己腳趾頭的勁頭,說這孩子將來不管幹什麼都坐得住。
小棗抬頭看了看畫眉,畫眉歪頭看了看她,一人一鳥對視了好一陣。她把手舉向畫眉的方向嘴裡發出一聲響亮的“哦”,畫眉也朝她叫了一聲。方老伯說畫眉在跟她打招呼。
過了些天,裴瑾休沐日來竹裡館送裴母新釀的青梅酒。他把酒罈放在石桌上,彎腰看了看搖籃里正在研究自己手指頭的小棗,從袖子裡掏出一本極小的冊子放在搖籃旁邊的方凳上。
封面沒有字,翻開扉頁寫著“裴幼沅”。他說這是上次那本童謠的續冊,從翰林院舊檔裡新翻到幾首夏日的,一併抄了帶來。沈棠棠拿起來翻了翻,裡面抄著幾首極短的歌謠,每一首旁邊都畫了極簡的小圖——有的畫著蓮花,有的畫著蜻蜓,有一幅畫著幾棵竹子、一座小院子,院牆旁邊歪歪扭扭地題著三個字:竹裡館。她認出那是顧蘭舟的手筆。
傍晚裴鈺從掌珍司回來,把新收的幾塊蜂巢蜜擱進灶房櫃子裡,然後走進臥房。小棗正趴在他枕頭邊把床單揪起來往嘴裡塞,口水把枕頭洇溼了一小片。他把女兒撈起來讓她坐在自己膝蓋上,用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小棗聽見聲音立刻把頭轉過來盯著他的手看了好一陣,然後伸手去夠。
他忽然想起這些天一首在琢磨的事,抱著小棗走到廊下,對正在整理衣裳的沈棠棠說,等秋天新竹下來,給小棗編個極小的竹簍,專門裝她從棗樹下撿的棗子和石子。沈棠棠抬頭看了看他,說女兒還不會走路,竹簍可以先備著。裴鈺說就是用這個秋天先剖好篾條試工,等她一伸手正好給她。他把女兒往上託了託讓她的小臉貼在自己肩窩上,小棗把拳頭塞進嘴裡啃了兩口,嘴裡發出一聲極短極輕的哦。
夜裡,月光從棗樹新葉間漏下來落在搖籃裡,小棗正側著身子睡著了,拳頭貼在嘴邊,被子上那塊她啃出來的口水印還沒幹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