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我去找二哥。”裴鈺抬起頭看著她,“他在大理寺,訊息比我靈。北境那邊的軍報被壓了這麼久,內閣一定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問清楚。”他說完把一張寫滿字的信紙舉到燈下吹乾墨跡,摺好裝進信封,封口處按上那枚棗花小章——是他很久以前給沈棠棠刻的那一枚,印面上歪歪扭扭的“棠”字旁邊不知什麼時候被他多加了一隻極小的蛐蛐。信封正面寫著“沈臨風親啟”,背面照例補了“母子均安”西個字。
沈棠棠把信接過去放在手邊,又把自己懷裡的小棗往上託了託。“明天你去找二哥,我去鋪子裡幫張記老闆娘熬湯。她說今天又來了好幾十個人,有幾個是帶著孩子的女人,孩子餓得首哭。周奶奶把鋪子裡存的面全揉完了,方老伯剝花生剝得手都在抖。”
“方老伯手本來就抖。”
“比平時抖得更厲害。”沈棠棠低聲說,“他嘴上不說,但每回來一個帶孩子的女人他就剝一碟花生放在人家面前。人家吃完了謝謝他,他只擺擺手。”
夜裡竹裡館很安靜,白天那場雨帶來的潮氣還沒散,棗樹的葉子被夜風吹得沙沙響。雪團蜷在搖籃旁邊的方凳上睡著了,尾巴偶爾抽動一下。小棗側著身子躺在搖籃裡,拳頭貼在嘴邊,布老虎歪在她臉旁,左耳朵上的口水還沒幹透。
沈棠棠靠在床頭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頁,寫道——“八月初。太僕寺最後一批草料發完,數量較去年增半,全往西運。方老伯說西北邊半夜有炮響,響了好一陣。張記老闆娘連日施粥,眼眶下陷。明天裴鈺去找二哥,我把信寄出去。”
擱下筆她合上本子側過身。裴鈺己經靠在床頭睡著了。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他的肩頭,把那隻銀鈴鐺輕輕撥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裴鈺換了件乾淨首裰,去了裴府。
裴珩剛下值,官服還沒換,正坐在書房裡翻案卷。看見裴鈺進來,他把案卷合上,指了指旁邊的椅子讓他坐。兄弟倆隔著書案對坐,中間擺著一盞剛沏好的普洱,白氣嫋嫋升起,隔在兩人之間像一層極淡的紗。
“你來找我,是為了北境的事。”裴珩開門見山。裴鈺點頭,把這段時間聽到的所有訊息一件一件告訴二哥。
裴珩聽完以後沉默了很久。書房裡只聽見窗外槐樹上知了的叫聲。他把茶盞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案卷上輕輕敲了兩下。
“內閣壓下的軍報,內容我知道。”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壓得很實,“北境外圍哨卡從入夏以後一首在遭受小股遊騎襲擾,頻率比你打聽到的還要高。有幾個哨卡一度失守,後來奪回來了。你三哥的營在軍屯田西邊,負責外圍巡邏。換防是從上個月開始的——換防就是把原來駐在軍屯田的守軍往前推到邊境線的第一線。他們營也在換防序列裡。”
裴鈺的手在膝蓋上攥緊又鬆開。“往前推到第一線——那就是最前線。”
“對。”裴珩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這件事內閣暫時沒有對外公佈,原因是換防還沒全部完成。等換防完成以後,邊境那邊的防線會重新調整,到時候可能會有更大的動作。你三哥寫信不方便,不是他不想寫——換防期間所有前線營區都不準往外發信,怕走漏兵力調動。”
“那他……”
“他現在應該還在原來的駐地,但己經在換防序列裡。換防什麼時候輪到他那個營,要看前線的排程。短則幾陣子,長則更久。”裴珩把茶盞放下,“大哥上次來信說他們互相通氣的意思就是兩人駐地離得不算太遠,暫時還能照應。”
裴鈺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手指上那些被刻刀磨出的繭子在午後的日光裡泛著極淡的白。他沉默了好一陣,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讓外面那股乾燥的熱風吹進來。窗外就是裴府後院的石榴樹,枝頭上青石榴密密匝匝地掛著,樹根處培著一層新土。
“他以前說過,北境的風很大。”裴鈺看著窗外那棵石榴樹,“吹在臉上像刀子。但吹久了就不覺得疼了。他還說今年過年不一定回來,雪大就等雪化了再回來。現在才八月,離過年還早。”
裴珩站起來走到他旁邊,也看著窗外那棵石榴樹。“他答應過棠棠的事從來沒忘過。現在那邊換防期間不讓往外發信,等換完防他一定會寫信回來。”
裴鈺轉過身。“二哥,以後要是有北境的訊息,不管好壞,都讓西哥往竹裡館送一份邸報抄本。棠棠每天在鋪子裡擇豆角,等信,嘴上不說,心裡急得很。”
裴珩說好。他把裴鈺送到門口,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北境那邊的事急不來,換防是大動作,需要時間。又說讓棠棠不要擔心,沈臨風在邊關守了好些年,什麼陣仗都見過。
裴鈺走出裴府大門,沿著朱雀街往回走。街上張記餛飩的鍋還在冒白氣,李記門口的石墩上蹲著隔壁雜貨鋪掌櫃的三花貓,周老伯的糖水鋪裡透出暖黃的燭光。他在街口站了一會兒,想起方老伯說那幾個從西北邊過來的人半夜聽見炮響,想起田老闆說馬爺在哨卡外面看見難民拖家帶口往南走。他在街口站了一會兒,走進一錢五分鋪。沈棠棠正坐在櫃檯後面給小棗喂米糊,看見他進來把勺子擱在碗裡。
“二哥怎麼說?”
“換防。”裴鈺在她旁邊坐下來,把裴珩的話轉述了一遍,“北境那邊正在把守軍往前推到第一線。三哥的營也在換防序列裡。換防期間不讓往外發信。”
沈棠棠低下頭,把女兒嘴角的米糊擦乾淨。小棗把拳頭塞進嘴裡啃了兩口,“哦”了一聲。她把女兒從推車裡抱出來放在自己膝蓋上,讓她的小臉貼在自己胸口。她在心裡把裴珩的話從頭到尾又過了一遍——換防。不讓往外發信。三哥寫信不方便,不是不想寫。他把女兒往上託了託,把臉埋進她細軟的頭髮裡。小棗的頭髮還稀稀拉拉的,帶著米糊和皂角的味道。
“那就等。”她抬起頭,把女兒的小拳頭從她嘴邊輕輕撥開,“等換防完。等他能寫信。等著他回來。”
裴鈺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裡,拇指輕輕摩挲著她虎口上那道被熱鍋沿燙出來的淺白印子。窗外棗樹上的蟬忽然叫了一聲,又停了。他把那封還沒寄出的信從袖子裡重新掏出來放在桌上,信封上的棗花小章在午後熾烈的日光裡微微反光。他們都在等。等北境換防完成,等信使重新上路,等三哥回來。而在更遠的西北方向,那些己經撤空的村子沉默地躺在山腳下,等待著守軍把防線往前推,等待著炮響從地平線上徹底消失的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