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京城終於下了一場雨。不是那種瓢潑的暴雨,是細細密密的針尖雨,從凌晨開始飄,到天亮時剛好把青石板路面打溼了一層。
空氣裡的土腥味被雨激起來,混著各家各戶灶房飄出的炊煙,整條朱雀街聞起來像是剛翻過的菜地。張記老闆娘大清早推開門板,仰頭看了看天,回頭朝屋裡喊了一聲“下雨了”。張老闆把灶火撥旺,說聽見了,瓦簷上滴了一夜。
裴鈺天沒亮就醒了。他躺在床上聽了一會兒雨聲,然後輕手輕腳下了床,先去灶房把火生好,把米粥熬上,又把昨天周奶奶給的蘿蔔乾切了一小碟放在桌上。小棗還在搖籃裡睡著,兩隻手舉在耳朵旁邊,拳頭攥得緊緊的,布老虎被她蹬到了腳那頭。
他彎腰把布老虎撿起來放回她臉旁邊,她立刻把臉轉過去蹭了蹭老虎那隻被啃得發白的左耳朵,繼續睡。
“今天還去掌珍司?”沈棠棠從臥房出來,頭髮還沒梳,披散在肩上,靠在灶房門口打了個哈欠。
“去。今天太僕寺最後一批草料裝車,我得盯著。”裴鈺把粥盛進碗裡端到她面前,“這批走完,入秋前的調撥就全發完了。”
“然後呢?”
“然後等兵部下一步通知。”他把筷子擱在她碗上,“總管太監昨天私下跟我說,太僕寺己經把今年過冬的草料預算全提到這個月發完了。往年都是分批發,發到入冬前才發完。今年提前了好幾個月。他說他在太僕寺待了好些年,這種情況只見過兩次——一次是好些年前北境大捷,一次是更早之前邊境全線告急。”
“哪次是告急?”
“更早那次。”裴鈺在桌子對面坐下來,端起自己那碗粥吹了吹,“太僕寺的人嘴上不說,但他們批調撥單的手速騙不了人。平時批一批草料要層層稽核好幾天,這批從太僕寺卿簽發到兵部會籤,只用了一天。一天走完平時好幾天才能走完的手續——這就是戰時速度。”
沈棠棠低頭喝粥,沒有接話。她喝完粥把碗放下,去灶房端了碗熱水給小棗溫在鍋裡,又往灶膛裡添了塊柴。做完這些她在圍裙上擦擦手,走到廊下站了一會兒。雨己經停了,棗樹的葉子被洗得碧綠,水珠從葉尖往下滴,打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響。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裴琰上次來信是快一個月前了,信裡說他和沈臨風每天都能互相通氣,暫時還穩得住。快一個月了,沒有再收到新的信。
“大哥最近有信沒有?”她回頭問裴鈺。
裴鈺把碗筷收進灶房,擦了把手,從屋裡拿出那封用油紙裹著的信。信封上的字跡一如既往地粗硬,郵戳是將近一個月前的日期。他把信紙展開又看了一遍,說大哥在信裡說暫時穩得住,說明那時候至少還有把握。他想了想,又說他昨天下值後拐去梧桐巷找顧蘭舟,顧蘭舟說他翻遍了最近所有的邸報,關於北境的訊息越來越少。以前每個月都有好幾條軍屯田的秋糧預估、哨卡巡防彙報、邊境貿易互市記錄,最近好些天只有零星幾條,還都是無關緊要的——某營換防完畢、某段驛路修復通車。真正要緊的訊息一條也沒有。
“被壓下來了。”沈棠棠轉過身看著他,“上次內閣壓軍報的事大哥說過。越是壓,越說明訊息不樂觀。要是好訊息,兵部巴不得早點貼出來。”
小棗在屋裡醒了,發出一聲響亮的“哦”。沈棠棠走進臥房把她從搖籃裡抱出來,給她換尿布、洗臉、穿上那件鵝黃色的小衫。小棗仰面躺著,把手舉到眼前翻來覆去地看。她現在又長了兩顆新牙,啃手指的勁頭比以前更足了,每根手指都要翻來覆去檢查好幾遍。
“今天帶她去鋪子裡。”沈棠棠給女兒繫好圍兜,把她放進竹編推車裡,“周奶奶說好些天沒見她了,上回給她編的小竹籃還掛在灶房門口。”
裴鈺走過來蹲在推車旁邊,把布老虎塞進小棗懷裡。小棗低頭看了看布老虎,把它舉到眼前翻來覆去地看,然後塞進嘴裡啃左耳朵。裴鈺伸手把老虎耳朵從她嘴裡輕輕拽出來,說這耳朵快被你啃禿了。小棗把他的手推開,又把老虎耳朵塞進嘴裡。
到了鋪子,周奶奶正把灶上的骨頭湯攪得咕嘟咕嘟冒泡。方老伯坐在馬紮上剝花生,畫眉蹲在他肩膀上打盹。鋪子裡己經坐了好幾個北邊來的人,一人面前一碗熱湯麵,吃得很安靜,偶爾有人低聲交談幾句,用的是沈棠棠聽不太懂的北方口音。
張記老闆娘從街對面端了一摞空碗過來,圍裙上沾著油漬,眼眶下面兩團青。她把空碗擱在櫃檯上,給自己倒了碗涼茶咕咚咕咚喝完,說你猜昨天一共來了多少人。沈棠棠給她又倒了一碗,問她多少。張記老闆娘說光是昨天下午就來了好幾十個,她把鋪子裡能吃的全搬出來了,她家男人又去菜市口買了新的。周奶奶在旁邊多揉了好幾斤面,方老伯剝了一整天花生。她說完把第二碗涼茶也喝完,用袖子擦擦嘴,又端著空碗回去了。
沈棠棠把小棗放在櫃檯旁邊的草蓆上,給她面前放了幾樣東西,自己坐下來開始擇豆角。田老闆今天又送了兩大筐菜,比平時多了將近一半,說是多備些,怕不夠。她把豆角一根一根掐斷丟進木盆裡,方老伯在她旁邊剝花生,兩個人都不說話,只聽見豆角掐斷的脆響和花生殼碎裂的聲音。
“老方。”沈棠棠擇完一把豆角,忽然開口,“上回你說那幾個從軍屯田西北邊過來的人——他們還說了什麼?”
“說西北邊的村子撤空了,村民全搬到山裡去了。”方老伯把手裡剝好的花生仁放進碟子裡,“還說有一天晚上聽見西北方向有好一陣悶雷,響了很久。不是打雷——是炮響。”
“他們怎麼知道是炮響?”
“以前聽見過。打仗的時候炮響和打雷不一樣。打雷是天上滾,炮響是從地底下傳過來的。”方老伯把花生殼丟進簸箕裡,“那幾個北邊人說他們聽見過好幾回了。最近一次就是前些天,半夜裡響的。”
沈棠棠低下頭,手指頭在膝蓋上慢慢攥緊又鬆開。前些天。馬爺的商隊被攔在哨卡外面,太僕寺的草料貼了紅籤即日啟程,軍餉走戰時快速通道,換防上個月就開始了。所有這些事情加在一起,再加上半夜裡從西北方向傳來的炮響——那不是一個好兆頭。
傍晚裴鈺從掌珍司下值回來,袖口捲到手肘,手裡提著一隻草編小簍。他把小簍擱在石桌上,走到廊下在沈棠棠旁邊坐下來。今天太僕寺最後一批草料裝車發走了,入秋前的調撥全部發完。總管太監說這批草料的數量比去年同期多了將近一半,而且全都是往北境軍屯田西邊運的。
沈棠棠把方老伯說的炮響告訴了他。裴鈺沉默了許久。初九在棗樹下的罐子裡叫了一聲,尾音微微上揚,像是在問什麼。雪團從廊沿跳下來走到他腳邊蹭了蹭他的褲腿。他彎腰把雪團撈起來放在膝蓋上,用手指輕輕撓著貓的後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