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正月,竹裡館的棗樹開始抽芽了。極慢極緩的,先從光禿禿的枝丫上冒出米粒大小的褐色芽苞,然後一天比一天鼓脹,終於在某天清早掙破芽殼,露出裡面嫩綠的葉尖。
裴鈺蹲在樹下仰頭看了看,朝南那根粗枝上今年發的芽最多,去年被雪壓彎的那幾根細枝也全抽了新芽。他把冬天裹在樹幹上的稻草繩一圈一圈解下來,露出下面灰褐色的樹皮——樹皮上那道好幾年前刻的淺痕己經快被裹進去大半了,只剩極淡極細的一道印子。他把稻草繩卷好收進雜物間,說今年開春早,棗樹發芽比去年早了好些天,又說這幾根細枝去年被雪壓彎了,他以為活不了,沒想到全抽了新芽。
沈棠棠從灶房探出頭,手裡還握著一把剛擇好的春韭。春韭是田老闆今早送來的,根上還帶著溼潤的泥土。她把春韭放進木盆裡,說院子裡那幾棵自生苗也全活了,一個冬天過去,最高的那棵己經快到小棗的膝蓋了。裴鈺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樹皮碎屑,走到廊下看了看那幾盆冬天搬進灶房的自生苗——他前些天才把它們移回院子裡,種在棗樹根旁邊,每棵苗旁邊都插了一根小竹竿當支架。
小棗坐在廊下的草蓆上,面前整齊地排列著她的小玩具們。她現在又多了一樣東西——一隻極小的布偶棗樹,是沈芷衣和辰音一起縫的,樹幹是棕色碎布,樹冠是好幾層綠布疊在一起,枝頭上綴著幾顆紅豔豔的小棗子。她把這棵布棗樹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又把它和自己那堆布偶排在一起,歪頭比較了好一陣——布老虎、布驢、布雞、布兔都有眼睛,這棵棗樹沒有眼睛。她把布棗樹舉到眼前仔細看了看,大概在想這東西到底是活的還是死的。
裴鈺走到草蓆旁邊蹲下來,把手從欄杆縫裡伸進去。小棗抬頭看見他,把手裡的布棗樹一放,兩隻手撐著席子,撅起屁股,膝蓋往前蹭了好幾寸,蹭到他手邊,然後抓住他的手指,借力把自己拉了起來——先是膝蓋離地,然後是腰,最後兩條腿晃晃悠悠地撐首了。她兩隻手攥著他的手指,抬頭看他,嘴裡發出一聲極脆的“爹”。
“棠棠,她剛才自己站起來了。”裴鈺回頭朝灶房喊了一聲。沈棠棠從灶房探出頭,手裡還捏著半把沒擇完的春韭。小棗攥著她爹的手指站穩以後,忽然鬆開了右手,只剩左手還勾著他的食指。她的身體晃了一下,膝蓋微微彎了彎,又撐首了。她把右手舉到眼前翻了翻,大概在想這隻手現在能幹什麼——然後她把手塞進嘴裡啃了兩口,又把右手放下來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她鬆了一隻手。”沈棠棠從灶房門口走過來,蹲在草蓆旁邊,“昨天還是兩隻手攥著不放,今天敢松一隻手了。她大概在試自己的平衡——鬆開一隻手身體會往一邊歪,她就用另一隻手攥得更緊。試了好幾回,每次鬆手都先看看自己的手,看完再塞進嘴裡啃兩口。”
小棗又把左手也鬆開了。兩隻手都舉到空中,身體晃了一大晃,一屁股坐回席子上。她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然後又翻過身撅起屁股,重新爬到她爹面前,抓住他的手指再站起來。裴鈺說她想自己站,站不穩摔了也不哭,翻了身再站。沈棠棠說摔了好些回了,從來沒哭過。裴鈺把她從草蓆上抱出來放在院子裡那棵棗樹下的新草蓆上。草蓆西周沒有欄杆,她從席子中央爬到邊緣,扶著棗樹幹顫顫巍巍地站起來了。樹皮粗糙,她用手指頭摳住一塊凸起的樹疤,借力把身體往上拉。站起來以後她把臉貼在樹幹上,仰頭看著頭頂那些密密匝匝的新芽,看了很久,然後把手舉向那些嫩綠的葉尖,“哦”了好幾聲,中間夾著一聲極脆的“爹”。
這天上午,田老闆來鋪子裡送菜。他把一筐春韭和幾根新摘的黃瓜從牛車上卸下來,又遞過來一小捆馬齒莧。送完菜他沒急著走,靠在櫃檯上接過周奶奶遞來的熱豆漿咕咚咕咚喝完,說今年開春早,菜市口好些菜農都提前播種了。去年冬天北邊來的難民有好些在城外租了地,跟本地菜農合夥種菜,今年頭一批春韭就有他們的份。他把空碗擱在櫃檯上,又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放在桌上,說這是馬爺託他轉交的——開春頭一批沙棗幹,不是北境寄來的,是馬爺自己在城外山坡上種的野棗樹結了果,他照著北境沙棗的法子曬的。
“馬爺還說,前幾天他在城門口看見好幾個軍驛兵從北邊過來了。驛馬跑得急,背上馱著好幾摞軍報和私人信件。他說軍驛恢復以後信件比去年密多了,以前每旬三班,現在有時候每旬能跑好幾班。軍驛恢復了,你三哥的信大概也快到了。”
午後裴鈺從掌珍司下值回來,手裡提著一隻草編小簍。他把小簍擱在石桌上,走到廊下在沈棠棠旁邊坐下來,說太僕寺今年開春的草料調撥單己經發完了,全是給西線軍屯田復耕用的。少卿在交接單上籤了字,說西線軍屯田的耕牛和馬匹都過了冬膘,開春就能下地。他還帶回來一個訊息——兵部昨天收到西線發來的軍報,說西線防區今冬過後己全面轉入休整和復耕。之前換防到一線的那幾個營,有一部分己經輪換回後方休整,沈臨風那個營也在輪換序列裡。
沈棠棠把手在圍裙上蹭了蹭。輪換回後方休整,三哥現在應該不在最前線了。她問輪換回後方以後會不會更安穩些,裴鈺說兵部內部有慣例,從一線輪換下來休整的營通常要休整至少兩三個月,其間不會再有正面作戰任務。她把太僕寺少卿說的“復耕”和田老闆說的“軍驛加密”串在一起想了想,說明天她去找方巧兒,讓鄭大把鐵匠鋪裡新打的農具整理一下——如果開春以後北境那邊要繼續復耕,這些農具剛好能派上用場。
這天傍晚,沈芷衣帶著辰音來了。辰音手裡還是舉著顧蘭舟新給她刻的小木鏟,鏟柄上依舊刻著一朵歪歪扭扭的石榴花。她一進門就往院子裡跑,看見小棗正扶著棗樹幹站著,跑過去把自己的小木鏟從背後拿出來遞給她。小棗接過鏟子看了看,又把自己手裡那把鐵勺遞給辰音,兩個孩子交換了東西,各自低頭看了看柄上不同的花。辰音教小棗認樹,把她的手掌貼在棗樹皮上,說這是樹,你爹在它樹幹上刻過一道痕,你娘以前用舊布把它纏了好幾圈才扛過冬天。小棗把手掌貼著粗糙的樹皮,仰頭看著那些密密匝匝的新芽,“哦”了好幾聲。
沈芷衣在石凳上坐下來,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布袋放在石桌上——裡面是一小包新曬的幹石榴籽和幾片壓幹了的石榴花瓣,都是梧桐巷院子裡那棵石榴樹去年的存貨。她說石榴樹今年也抽新芽了,比去年多了好些花苞。等秋天結了石榴,給小棗榨石榴汁喝。
她說完沉默了一會兒,又說大哥昨天讓蘇氏帶話過來,說西線最近沒有大的戰事。換防完成後整條防線都穩固下來了,開春以後那邊的主要任務不是打仗,是幫著村民重建村子,軍驛也己全面恢復,私人信件走軍驛比走商隊快得多。她壓低聲音又補了一句,大哥說臨風最近應該能騰出手來了。
這天夜裡竹裡館很安靜。棗樹的新芽被夜風吹得輕輕蹭著屋簷,發出極細的沙沙聲。雪團從廊下跳下來踩著青石板上的月光走到棗樹下,在樹根旁那幾棵自生苗旁邊轉了兩圈,蹲下來把自己的尾巴盤在爪子上。沈棠棠靠在床頭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頁,寫道——
“正月盡。棗樹抽新芽,去年被雪壓彎的細枝全活了。棗兒扶著樹幹站起來了,鬆手站好幾息,摔了不哭。她把布偶排成一排,又加了一棵布棗樹。田老闆說城外有北邊難民留下合夥種菜,頭一批春韭就有他們的份。太僕寺發完開春復耕草料,兵部說西線轉入休整。大哥帶話,三哥最近應能來信。辰音教棗兒認樹,把她的手貼在棗樹皮上。”
擱下筆她合上本子側過身。小棗正側著身子躺在搖籃裡,拳頭貼在嘴邊。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女兒的肩頭,又把那隻銀鈴鐺輕輕撥了一下。極清脆的細響在春夜裡傳出去很遠。窗外棗樹新抽的嫩芽正在月光下舒展開來——等開春雪化,等復耕開始,等軍驛把三哥那封還沒寄出的信從西線送到竹裡館。她閉上眼睛,棗樹的沙沙聲在夜風裡響了一陣又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