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將盡,竹裡館的棗子開始紅了。風一吹,熟透的棗子就簌簌往下掉,落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響。雪團每天蹲在樹下等著撿棗子,撿到了就用爪子撥來撥去玩,玩夠了叼到廊下放在沈棠棠的躺椅旁邊,像在獻寶。小棗扶著樹幹踮起腳,伸手去夠最低那根枝丫上那顆紅了大半的棗子——她夠不著,差了一大截。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尖,又仰頭看了看那顆棗子,把手舉向它,“哦”了好幾聲,然後回頭朝廊下喊“爹”。
裴鈺放下手裡的竹帚走過來,把她從地上撈起來舉過頭頂,讓她騎在自己脖子上。小棗揪住她爹的耳朵,另一隻手伸向那顆紅棗,手指頭剛好夠到。她把棗子摘下來,舉到眼前翻來覆去地看了好一陣,棗皮上還帶著清晨的露水,在日光下泛著極淡的光澤。她張嘴啃了一口——皮澀,肉還沒完全熟透,她皺起眉頭把棗子舉給裴鈺看,說了聲“爹”。裴鈺把她從脖子上放下來,接過棗子看了看,說這顆還沒熟透,再曬好些天就甜了。
沈棠棠從灶房探出頭,說朝南那幾顆先熟,朝北的還要等些天。今年棗子結得比往年都多,樹枝壓彎了好幾根,周奶奶說要收好幾大筐,多出來的曬乾了給小棗當零嘴,再分些給街坊。
小棗現在偶爾還能小跑幾步——跑起來的時候兩隻手臂張開像一隻撲稜著翅膀的小雞,跑到石桌旁邊剎不住車,一頭撞在裴鈺膝蓋上,仰頭對他喊了聲“爹”。她最近話越來越多了,會說好些單音節的字——“爹”“娘”“姐”“接”——畫眉還是“接”.
午後裴鈺從掌珍司下值回來,袖口捲到手肘,手裡提著一隻草編小簍。他把小簍擱在石桌上,走到廊下在沈棠棠旁邊坐下來,說太僕寺今天發了今年秋儲草料的頭一批調撥單,量不大,是給西線軍屯田過冬用的。少卿在交接單上籤了字,說今年西線秋糧收成比預估的還好,軍屯田的糧倉全裝滿了,今冬不用再額外調糧。草料也比往年少,因為今年春夏雨水足,軍屯田自己種的草料夠牲口過冬。
“西線秋糧收完了?”沈棠棠把手在圍裙上蹭了蹭,“上個月大哥來信還說預估產量比去年翻了一倍不止。要是真收成好,今冬三哥那邊就不用再催草料了。”
“收完了。少卿說西線幾個軍屯田的糧倉全滿了,今冬不用額外調糧。草料也比往年少,今年春夏雨水足,軍屯田自己種的草料夠牲口過冬了。”裴鈺把草編小簍開啟,裡面是幾枝新摘的野菊,桃林邊上那叢野菊今年最後一茬。他把野菊插進灶臺上的粗陶瓶裡,又說兵部今天還轉來一份西線公函,說沈臨風的營己全部返回原防區,換防完成,防區外圍無警。
沈棠棠把擇好的豆角端進灶房倒進木盆裡用井水泡著,西線的秋糧收完了,軍屯田的糧倉全滿了,三哥的營己全部返回防區。她把這話在心裡轉了兩圈,轉身對裴鈺說明天她給三哥寫封信.
傍晚方老伯拄著柺杖來了。畫眉蹲在他肩膀上歪頭看著棗樹上那些紅了大半的棗子,大概在想這些棗子什麼時候才全紅透。他在馬紮上坐下來,把柺杖橫在膝蓋上,說今天鋪子裡那幾個從西北邊過來的人又來了,說軍屯田附近的村子全重建完了,之前搬進山裡的人全搬回來了。安置點拆了以後空地上種了片蕎麥,剛開花,白茫茫一片。村民們都在領來年的春耕種子,安置點的臨時學堂也搬進了新村子,孩子們現在有正經教室了。
沈棠棠在他旁邊坐下來,問那些回村的村民有沒有人提起軍屯田的守軍。方老伯說提到了——村民們說守軍幫他們重建村子,幫忙壘院牆、修水渠。有個老太爺說他家院子裡那棵棗樹他走之前澆了最後一次水,回來以後樹還活著。他把花生殼丟進火盆裡,又從袖子裡掏出幾張皺巴巴的紅紙,說是錢老闆送他的春聯紙,明年過年請棠棠幫他也寫一副。沈棠棠接過紅紙放在桌上,說等今年除夕她寫兩副——一副給鋪子,一副給方老伯掛在家裡。
幾天後方巧兒帶著杏兒來了。杏兒手裡舉著她那把刻著桂花的小木勺,一進門就往棗樹下跑,把自己帶來的一隻小布袋開啟,裡面是幾個剛從菜市口帶回來的青皮橘子,還沒熟透,皮還是綠的。她把橘子放在石凳上排成一排,挑了一個最大的掰開,露出裡面粉紅色的果肉,把橘瓣放在小棗手心裡。
小棗接過橘瓣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眉頭皺起來——酸,比青棗還酸。她把橘瓣吐出來舉到眼前翻了翻,大概在想這個東西為什麼和棗子、無花果都不一樣,然後把空手舉向杏兒,好幾聲“姐”。杏兒把剩下幾個橘子收進布袋裡,說等秋天熟了再給你吃,現在的太酸。
方巧兒在竹椅上坐下來,壓低聲音說鄭大昨天又接到兵部好幾單加急的活——還是農具,但這次不是犁頭,是鐮刀。兵部下的單,說是北境軍屯田秋收用的。鄭大說鐮刀是收秋糧用的,定了好幾十把,說明今年西線的秋糧確實收成好。他又從廢料堆裡翻出好些舊鐵回爐,打了大半宿,今天早上手都抬不起來。
夜裡竹裡館很安靜。棗樹上的紅棗被夜風吹得輕輕搖晃,偶爾落下一顆,啪嗒打在青石板上。雪團從廊下竄出去把棗子叼回來放在沈棠棠腳邊。她靠在床頭鋪開信紙,寫道——“三哥,收信安好。家裡棗子紅了,今年結得特別多,周奶奶說過幾天收好幾大筐。官道衛軍重新守卡,說是快要對商隊開放。兵部公函說你己全部返回防區,西線秋糧豐收,糧倉己滿,村民全搬回重建村子。西線今冬安穩了。棗兒會跑會跳,會叫爹孃姐,杏兒送來青皮橘子,太酸,她吐出來舉到眼前翻了翻。辰音說等她再大些教她翻花繩。”
她把信摺好裝進信封,在信封上寫了“沈臨風親啟”。他靠在她旁邊看她把信封放在床頭桌上,說今年秋天棗樹結得比往年都多,等過些天收了棗子曬乾了也夾一包給三哥寄去。沈棠棠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他的肩頭,說三哥回防區了,以後寫信大概會更密些。
窗外棗樹的枝丫在夜風裡輕輕晃動,那些紅了大半的棗子在月光下泛著極淡的銀白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