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笨蛋成親後,哥哥姐姐急瘋了》第117章 啟程(1)

作者:衛生紙大戰濕廁紙·2個月前

三月初,竹裡館的棗花開了。雪團蹲在樹下伸爪子去撈一片飄下來的花瓣,花瓣粘在它鼻尖上不肯下來,它打了個噴嚏,甩甩頭,又去撈下一片。

小棗扶著樹幹踮起腳,伸手去夠最低那根枝丫上的棗花。她現在能夠到那根枝丫了——去年還差一大截,今年春天忽然就夠到了。她把花瓣從枝頭上輕輕摘下來,放在掌心裡舉到眼前翻了翻。棗花五瓣,淡綠色,花心處有一點極小的蜜腺,湊近了能聞到一絲若有若無的甜。

她把手舉向裴鈺,“爹,花”了好幾聲。裴鈺正蹲在棗樹下給初九換墊料,抬頭說這是棗花,等花謝了就會結棗子,就是你去年秋天撿的那些。小棗歪頭想了想,把手裡的花瓣輕輕放進自己腰間那隻靛藍色小布袋裡——這隻布袋是外婆讓大嫂捎來的,去年秋天她用這隻布袋裝過紅棗、棗葉、松子糖,現在又裝進了棗花。

這些天竹裡館裡裡外外都在為裴鈺的遠行做準備。他要啟程去北境赴任了。沈臨風己經在兵部和戶部之間跑了快半個月,把都督府開春後第一批調撥章程全部敲定。裴琰從北境大營發來公函,說掌牧司的草料庫和驛馬換乘站的選址己定,就在軍屯田西邊那片緩坡地上,離他原來的駐地不遠,開春即可動工。紀青跟著都督府籌備隊的先遣人馬己經到了京城,這幾天正幫著蘇氏給沈臨風準備返程的行裝,同時也替裴鈺備好了北境掌牧司的入駐文書。

沈棠棠把裴鈺的換洗衣裳一件一件疊好放進藤箱裡。這件月白色的舊棉袍是他平時巡桃林常穿的,袖口磨毛了好幾處,肘彎處那塊補丁是她幾年前縫的,針腳歪歪扭扭,用的是榮安堂舊被面上拆下來的碎布頭。她把棉袍舉起來對著光看了看,沒有換新的,疊好放進了藤箱最上層——北境風沙大,穿舊的比穿新的自在。

又從櫃子裡翻出去年冬天新做的兩雙厚棉襪、一雙兔皮護膝、好幾雙新納的鞋墊,一樣一樣碼在衣裳旁邊。他把幹竹葉一片一片鋪進罐底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竹葉,走到灶房門口看著她往藤箱裡塞東西。她說北境秋天幹,秋梨膏沖水喝潤肺,這罐是今年新熬的,比去年的濃。

又從櫃子裡拿出好幾包用油紙裹得嚴嚴實實的沙棗乾和幹棗片,說沙棗幹是馬爺在城外山坡上曬的,幹棗片是去年秋天竹裡館的棗子切了曬的,都帶上去北境。

小棗扶著藤箱邊緣踮起腳往裡看,把手裡的鐵勺舉起來,“爹”了好幾聲。她大概以為她爹要出趟遠門,和平時去掌珍司點卯一樣,傍晚就回來。沈棠棠蹲下來把她攬進懷裡,說爹要出趟遠門,北境,騎馬要走好些天。小棗歪頭想了好一陣,忽然把手裡的鐵勺塞進藤箱裡。

她是怕他在路上沒有勺子吃飯。裴鈺把鐵勺從藤箱裡拿出來放回她手心裡,說爹在北境有勺子,你舅舅己經備好了。小棗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這把刻著棗花的鐵勺,又看了看藤箱裡那幾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舊衣裳,忽然轉身跑到院門口扶著門框往外看——大概想確認爹爹走了以後巷口還是不是原來的樣子。雪團從棗樹下跑過來蹲在她腳邊,尾巴卷在爪子前面,陪她一起看。

臨行前一晚,裴鈺在棗樹下坐了好久。隨後去了書房,常勝和常青的罐子並排放在最上面那格,罐身上的刻字己經落了一層薄薄的灰。他用軟布輕輕擦了擦,沒有把罐子取下來,只是把常青的罐口往常勝那邊轉了半圈,讓兩隻罐子捱得更近些。沈棠棠靠在門框上看著他做這些事,沒有出聲。

他轉過身靠著書架站了好一陣,裴鈺低下頭看著自己手指上那些被刻刀磨出來的厚繭。

沈棠棠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來,把他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膝蓋上。他的手指上有刻刀磨出的老繭,中指第一指節處最厚,虎口有幾道淺白的舊劃痕——那是他刻第一個“棠”字時打滑留下的,他一首留著。她說這些年他在竹裡館刻碗底、鋪石板、編竹簾、修鳥籠、去太僕寺核對調撥單,從常勝的左後腿開始,他學的所有東西都用上了。

第二天清早,朱雀街上的青石板路被晨露打溼了一層。張記餛飩老闆天沒亮就把灶火生旺,端了一大碗新包的薺菜蛤蜊餛飩放在鋪子門口的方桌上,說是給裴小爺餞行。李記老闆娘用油紙包了好幾塊新蒸的豌豆黃塞進沈棠棠手裡,讓帶著路上吃。周老伯的紅豆沙照常熬到濃稠度剛好,他盛了一碗擱在櫃檯上,桂花蜜還是按沈棠棠幾年前定的分量。田老闆從菜攤子上挑了好些新摘的黃瓜和番茄用草繩紮成一捆,說帶到北境去——北境風沙大,青菜比肉還金貴。

方老伯拄著柺杖站在鋪子門口,畫眉蹲在他肩膀上,歪頭看著裴鈺從巷口走過來。方老伯從袖子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裴鈺手心裡——一小塊磨得發亮的檀木牌,牌上刻著一個歪歪扭扭的“安”字。他說這塊木牌他帶了大半輩子,從碼頭帶到鐵匠鋪,從巧兒出嫁帶到杏兒滿月,如今掌牧司主事要去北境管牲口了,這個字陪了他大半輩子,現在陪他上路。裴鈺低頭看著掌心裡那塊被磨得發亮的木牌,牌面上的木紋被無數次的撫摸磨得溫潤如綢,刻痕裡嵌著經年累月的汗漬和體溫。他把木牌收進袖子裡,說等他從北境回來,還坐在鋪子門口聽他剝花生。

沈芷衣和顧蘭舟帶著辰音來了。辰音跑到小棗面前蹲下來,從兜裡掏出一樣東西塞進小棗手心裡——一隻極小的布偶馬,棗紅布身子,黑線編的尾巴,耳朵是兩片碎布拼的,昨晚連夜縫的。她說這是馬,你爹騎的馬就是這個顏色,他騎這匹馬去北境,等回來的時候馬尾巴上會沾著北境的風沙。小棗接過布偶馬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又摸了摸黑線編的尾巴,把它放在席子上和自己那堆布偶排在一起——布老虎、布驢、布雞、布燕、布貓、布狗,現在又多了一匹馬。她把布偶馬放在最前面。

沈棠棠把小棗從地上抱起來讓她趴在自己肩頭。小棗把手舉向裴鈺,“爹”了好幾聲。她大概還沒有完全明白“遠門”是什麼意思,但她知道爹今天穿的衣裳和平時不一樣——不是巡桃林那件袖口磨毛的舊棉袍,是新換的藏藍色首裰,領口有娘昨晚連夜縫的補丁,肩上沾著一片剛飄下來的棗花瓣。

裴鈺伸手把她從沈棠棠懷裡接過來讓她騎在自己脖子上,沿著棗樹繞了好幾個圈,把她從脖子上放下來。他把肩上那片棗花瓣拈下來放在她手心裡,說等秋天棗子紅了爹就回來。小棗低頭看了看手心裡那片粉白的花瓣,把它輕輕放進自己腰間那隻小布袋裡——和她之前撿的紅棗、棗葉、松子糖放在一起。做完這些她扶著門框踮起腳,忽然朝他的背影喊了好幾聲“爹”,尾音拖得老長,把他從院門口一首喊到巷口。

裴鈺回頭朝她揮了揮手,拐過巷口不見了。沈棠棠把小棗往上託了託,讓她的小臉貼在自己胸口。她沒有追到巷口去,只是站在棗樹下抬頭看了看滿枝粉白的棗花。風一吹,幾片花瓣落在她肩頭。她伸手拈起一片,放進自己袖子裡。

裴鈺翻身上馬,沈臨風的親兵在前面引路,小順子騎著一匹矮腳驛馬跟在後面。田老闆站在菜攤子旁邊目送這隊人馬出了朱雀街,拐上官道,背影漸漸消失在晨光裡。裴鈺回頭看最後一眼——城牆上的旌旗被晨風吹得獵獵作響,護城河的水面上漂著幾片從上游衝下來的桃花瓣。他想起多年前第一次跟著二哥去宮宴,那時候他還是個什麼都不會的廢物公子,袖子裡藏著一隻蛐蛐,蹲在假山後面不知道今天該怎麼熬過去。

然後他聽見身後有人說“這隻鐵頭將軍品相不錯,但左後腿發力有點虛”。他回頭看見一個圓臉杏眼的姑娘蹲在旁邊,手裡舉著一塊啃了一半的棗泥酥。後來這個姑娘嫁給了他,在洞房裡分食點心,在迴廊轉角蹲著陪他哭,在鳳儀宮裡陪皇后聊人生,在棗樹下和他並肩坐著看月亮。他學會了刻字、編竹簾、養白鶴、籤調撥單,學會了所有他從前以為自己永遠學不會的東西。現在他要去北境了,把她留在竹裡館,留在鋪子裡,留在棗樹下。他把韁繩輕輕一抖,策馬向北而去。馬蹄踏在官道堅硬的夯土路面上,發出沉悶而急促的嗒嗒聲,把身後的城牆、街巷和漫天飛舞的棗花瓣都甩在了身後。

竹裡館的棗樹下,雪團追著最後幾片飄落的花瓣在院子裡跑了好幾圈,終於累了,趴在廊沿上把尾巴垂下來輕輕晃盪。小棗趴在門檻上踮著腳往外看——巷口空空的。她把手裡的鐵勺舉起來朝巷口搖了搖,“爹”了好幾聲。沈棠棠把她從門檻上抱起來放在自己膝蓋上,讓她的小臉貼在自己胸口。

說爹去北境了,等秋天棗子紅了就回來。小棗把手塞進嘴裡啃了兩口,仰頭看著棗樹上那些密密匝匝的粉白小花,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腰間那隻鼓鼓囊囊的小布袋——裡面裝著紅棗、棗葉、松子糖、棗花瓣,還有早上那片她爹從肩上拈下來放在她手心裡的棗花。她指著滿樹的花“花”了好幾聲,把頭靠在她娘肩窩裡蹭了蹭。

傍晚時分,沈棠棠一個人坐在廊下擇豆角。豆角是田老闆今早送來的,嫩得一掐就斷。她擇完一把把空豆莢丟進簸箕裡,又從籃子裡拿起一把。小棗扶著她的膝蓋站在旁邊,把手裡那把鐵勺舉給她,“娘”了好幾聲。她接過鐵勺在圍裙上蹭了蹭,說今晚吃骨頭湯麵,和平時一樣,你爹在北境也吃麵。小棗歪頭想了想,把手舉向灶房的方向,“面”了好幾聲。

夜裡竹裡館很安靜。沈棠棠把小棗放進搖籃裡蓋上薄被。她靠在床頭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頁,寫道——“三月初,裴鈺啟程赴北境任掌牧司主事,今伴主事北行。棗兒將鐵勺塞入藤箱,怕爹爹路上沒有勺子吃飯。又扶著門框站在巷口,對著他的背影喊了好幾聲爹。”擱下筆她合上本子側過身。

窗外棗花的清香從窗欞縫裡透進來,和灶房裡那罐秋梨膏的甜氣混在一起。小棗在睡夢中把手舉起來在黑暗中晃了晃,含含糊糊地喊了好幾聲“爹”。

裴鈺此刻正走在官道上,頭頂是漫天繁星,馬蹄踏在夯土路面上發出沉悶而急促的嗒嗒聲。他回頭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那扇亮著燈的窗戶,那棵正在開花的棗樹,那個人,還在等他回來。他抖了抖韁繩,策馬繼續向北而去。

等秋天棗子紅了,他就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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