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時候，雪又下起來了。
不是昨天那種乾淨的白雪，而是一種灰濛濛的、像紙灰一樣的雪。雪花落在手背上，不化，也不涼，像一片片沒有溫度的灰燼。秦逸站在木屋門口，看著那些灰色的雪片從天空飄落，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這些雪不是從雲層裡來的，是從地底下升上來的。
“這是冥紙灰。”蘇瑤走到他身邊，手裡撐著一把油紙傘，“地府燒給亡魂的紙錢，燒完了灰燼飄上來，就成了這種雪。”
秦逸伸出手，接住一片灰色的“雪花”。它在掌心停留了一瞬，然後像活物一樣蠕動了一下，鑽進了他的皮膚。掌心傳來一陣細微的刺痛，輪迴印記亮了一下，又滅了。
“它在認主。”蘇瑤說，“冥紙灰只會鑽進有地府血脈的人體內。普通人的皮膚碰不到它，碰到也會被彈開。”
秦逸看著掌心那個己經消失的印記位置，沉默了片刻。地府血脈。他不是普通人，他從來就不是。他只是花了三年時間，以為自己可以做一個普通人。
西大家族的人在空地上集合。秦伯淵站在最前面，身後是秦家的十幾個子弟，個個精神抖擻，穿著統一的黑色勁裝，腰間掛著統一的法器。周家和趙家的人站在兩側，人數和氣勢都不如秦家。蘇家站在最後面，七個人，像一支雜牌軍。
昨天的那個灰衣人又從木屋裡走出來了。他今天換了一身黑色的官袍，腰間掛著的令牌換成了銀色的，上面刻著一個“判”字。判官。轉輪王府的判官，至少是鬼王境的實力。
“跟我走。”判官說，沒有多餘的話。
隊伍出發了。
從集結地到鬼門關，步行大約半個時辰。路越走越窄，越走越暗。兩旁的樹木從楊樹變成了柏樹，又從柏樹變成了某種秦逸叫不出名字的黑色灌木，枝條上沒有葉子，只有密密麻麻的刺，像無數根指向天空的手指。
空氣變了。
不是變冷，是變重。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喝水，又稠又沉，從鼻腔灌進肺裡，再從肺裡滲進血液。秦逸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變慢，不是之前那種停跳式的慢，而是一種更平緩的、像被什麼東西壓住的慢。
蘇瑤走在他身邊，臉色比早上更白了。她的傘不知道什麼時候收了起來，灰色的雪片落在她肩上、發上，不像鑽進秦逸皮膚那樣消失，而是像落在燒熱的鐵板上一樣，發出滋滋的響聲，化作一縷白煙。
“你在被排斥。”秦逸低聲說。
“地府排斥活人。”蘇瑤的聲音很平靜，“越接近鬼門關，排斥越強。我的禁制在陰氣重的地方會更活躍，它們會幫地府一起排斥我。”
“那你還來？”
蘇瑤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鬼門關到了。
那是一座城門。不是秦逸想象中的青銅巨門，而是一座普普通通的石質城門，和酆都城的城門差不多高，門洞兩側各站著一個陰兵。但城門上方刻著的三個字，讓所有人都停下了腳步——那三個字不是刻上去的，是長在石頭裡的，像三條黑色的血管，還在微微跳動。
“鬼門關。”
判官站在城門前，轉過身，看著西大家族的子弟們。
“進了這道門，就是黃泉路。”他說，“我再重複一遍規則：待滿三天，活著回來。期間獲得的任何東西都歸你們自己，但不得互相殘殺。違者——”
他指了指城門上方那三個跳動的字。
“轉輪王府會親自處理。”
他沒有說“處理”是什麼意思，但所有人都明白。被轉輪王府“處理”的人，連鬼都做不成。
判官讓開身位，做了個請的手勢。
沒有人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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