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逸從蘇瑤院子裡出來的時候，天剛亮透。他沒有回東廂房，而是站在蘇家後院的井臺邊，打了一桶水，從頭澆到腳。臘月的井水冰冷刺骨，澆在身上像無數根針同時扎進皮膚。他需要這個。腦子裡的東西太多了——冥帝、輪迴印記、十殿閻羅、蘇瑤的影子、那個白袍人，還有昨晚那場亦真亦幻的神識海之旅。這些東西像一團被貓玩過的線團，纏在一起，找不到頭。
他甩了甩頭髮上的水，抬頭看見蘇婉兒站在月亮門後面，手裡端著一個碗，嘴巴張成了圓形。
“姐夫！你瘋了？大冬天的澆冷水！”蘇婉兒跑過來，把碗往他手裡一塞，伸手去摸他的額頭，“你是不是發燒了？不對，發燒不能澆冷水，越澆越嚴重——”
“我沒事。”秦逸接過碗，裡面是熱氣騰騰的薑湯。蘇婉兒大概是在廚房看見他澆水的，特意去煮了一碗。
“快喝了，別真凍出毛病來。”蘇婉兒叉著腰，一副小大人的模樣，“你要是病倒了，下個月的試煉誰替蘇家撐場面？”
秦逸低頭喝薑湯。辣，燙，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他想起蘇瑤說“我沒有別的地方可去了”時的表情，心裡某個地方被什麼東西輕輕紮了一下。
喝完薑湯，秦逸把碗還給蘇婉兒，問了一句：“你知道城隍廟的陳公，平時什麼時辰開廟門嗎？”
蘇婉兒想了想：“巳時吧。上次我陪娘去上香，去早了，等了小半個時辰。姐夫你要去城隍廟？我也去我也去！”
“我去辦事。”
“我可以在門口等你呀。”蘇婉兒眨眨眼，“我又不進去搗亂。”
秦逸看了她一眼，沒再拒絕。
巳時整，秦逸站在城隍廟門口。蘇婉兒乖乖地蹲在廟門外的石獅子旁邊，手裡捧著一包剛買的糖炒栗子，朝他揮了揮手。秦逸推開廟門，走進去。
廟裡和上次來時一樣冷清。香爐裡的香灰是冷的，說明今天還沒有人來上香。一個年輕道士趴在案几上打瞌睡，口水流了一袖子。秦逸沒有叫醒他，徑首往後院走。
走到藏書閣門口的時候，他聽見裡面有聲音。
“這塊碑文拓片，我找了三十年，原來在你這裡。”
“在我這裡放了五十年了，也沒看出什麼名堂來。你拿去吧，反正我也用不上。”
是陳公的聲音，還有另一個人。
秦逸站在門口，猶豫要不要進去。藏書閣的門從裡面打開了，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走出來，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道袍，手裡提著一個布包。
秦逸認出了他。
茶棚老者。
那個在鬼門關外賣了一萬年茶的老頭。
老者看見秦逸，笑了笑，露出一口黃牙：“又見面了。今天沒茶喝，我趕路。”
“您怎麼會在這裡？”秦逸問。
“找老朋友敘敘舊。”老者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左手上停留了一瞬，“你的印記發光了？”
秦逸沒有回答。老者也不在意，擺了擺手，朝廟門走去。走了幾步，突然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穿金色衣服的人，不止一個。”
說完，身影消失在照壁後面。
秦逸站在原地，回味著這句話。穿金色衣服的人，不止一個。茶棚老者之前警告他“小心穿金色衣服的人”，現在又說不止一個。這意味著什麼？盯上他的人不止一個勢力？還是說，那個白袍人只是其中之一？
“秦公子，進來吧。”陳公的聲音從藏書閣裡傳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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