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逸轉過頭。
陳公站在書架前面，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他半張臉照得明亮，半張臉隱沒在陰影中。
“他說，冥帝是自己選擇隕落的。”
秦逸走出城隍廟的時候，天陰了。
烏雲從西邊壓過來，沉甸甸的，像要砸下來。街上行人匆匆忙忙地往家趕，賣餛飩的老闆娘正在收攤，嘴裡嘟囔著“這鬼天氣”。秦逸站在廟門口，看著那些忙碌的人，心裡想著陳公最後那句話。
冥帝是自己選擇隕落的。
為什麼？一個站在三界頂端的存在，為什麼要選擇死亡？
他想起神識海里那個穿黑龍帝袍的自己，想起他說“這裡的酒都是假的”時的語氣。不是悲傷，不是憤怒，是一種比兩者都更沉重的東西——疲憊。那種活得太久、看得太多、什麼都改變不了的疲憊。
也許冥帝不是輸給了天道，而是輸給了自己。他造了地府，造了輪迴，但他發現自己造的這一切，和他想要摧毀的那個東西，本質上沒有區別。都是牢籠。只不過一個叫“天道”，一個叫“輪迴”。
秦逸深吸一口氣，把這團亂麻暫時壓了下去。
他往蘇家走。
走到蘇家門口的時候，他看見一輛馬車停在門前。馬車很素，沒有雕花，沒有纓絡，車簾是深灰色的粗布，看起來像某個窮酸文人的代步工具。但拉車的馬不一般——那匹馬通體漆黑，沒有一根雜毛，眼睛是血紅色的，鼻孔裡噴出的白氣在空中凝成一朵小小的雲，久久不散。
這不是普通的馬。這是地府的鬼馬。
秦逸走進大門，正堂裡傳來蘇長河的聲音，帶著一種刻意壓制的激動：“……崔大人親自來訪，蘇某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崔大人。
秦逸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正堂裡，蘇長河正陪著一個人喝茶。那人西十來歲，面容白皙，五官端正但不出眾，屬於那種丟進人群就找不到的長相。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袍，沒有任何裝飾，連腰帶都是素面的。手裡端著一盞茶，喝得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品鑑什麼了不起的珍品。
轉輪王，崔珏。
秦逸走進正堂的那一刻，崔珏抬起了頭。
他的眼睛是黑色的，很普通的黑色，沒有任何異象。但秦逸注意到，那雙眼睛看他的方式和別人不一樣——不是審視，不是好奇，是確認。就像一個收藏家看到一件找了很久的古董，目光裡有一種“果然在這裡”的篤定。
“你就是秦逸？”崔珏放下茶盞，微微一笑。笑容很得體，不熱情也不冷淡，恰到好處。
“是。”秦逸說。
“不錯。”崔珏點了點頭，“我在酆都城聽過你的名字。蘇家的女婿，年祭上鎮壓了一隻厲鬼，蘇長河撿了個寶。”
蘇長河在旁邊笑得合不攏嘴：“崔大人過獎了，過獎了。”
崔珏站起身，走到秦逸面前。他比秦逸矮半個頭，看秦逸時需要微微仰臉。這個姿勢讓秦逸想起茶館老者的話——小心穿金色衣服的人。崔珏沒有穿金色衣服，但秦逸注意到，他的袖口內側露出一角金色的裡襯，像某種不願示人的底色。
“西族試煉，你會參加吧？”崔珏問。
“會。”
“好。”崔珏從袖子裡取出一塊令牌，黑色的，上面刻著一個“轉”字，“這是試煉的通行令。今年的試煉地點改了，在黃泉路。沒有這塊令牌，活人進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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