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裡，秦逸沒有做夢。
或者說，他做了一個沒有畫面的夢。只有聲音——鐘聲，一下接一下，像有人在很遠的山寺裡敲鐘，又像大地的心跳。鐘聲從地底下傳上來，穿過泥土和岩石，穿過地基和床板，最後鑽進他的耳朵，變成一種低沉的、讓人牙根發酸的共鳴。
秦逸睜開眼睛。
屋裡很黑。蠟燭早就燒完了，燈芯上殘留著一縷青煙。窗外沒有月亮，烏雲把天遮得嚴嚴實實，連星星都看不見。
但他的手在發光。
輪迴印記亮著，不是之前那種被動的、應激式的光芒，而是主動的、有節奏的閃爍——亮三秒，滅一秒，亮三秒，滅一秒。像心跳，像訊號，像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用一盞燈向他打暗號。
秦逸坐起身，把掌心朝向屋頂。
光芒投射到天花板上，六道輪盤的影子緩緩轉動。秦逸盯著那個影子，突然發現轉動的方向不對——輪盤應該是順時針轉的，他在神識海里見過。但現在，影子裡的輪盤正在逆時針旋轉，而且越轉越快，快到輪盤的六道分界線都模糊成了一片灰色的光暈。
然後，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不是從外面傳來的，是從印記裡面傳來的。是一個男人的聲音，低沉、急促，像在密室裡壓低嗓子說話：
“崔珏在改輪迴盤——他在改——”
聲音戛然而止。
印記的光芒同時熄滅，屋裡重新陷入黑暗。秦逸等了幾秒，印記沒有再亮，那個聲音也沒有再出現。他坐在黑暗中，回味著那句話。
崔珏。轉輪王。十殿中最讓人看不透的那個閻羅。
他在改輪迴盤。
輪迴盤不是他造的，是第一世冥帝鑄造的。擅自修改輪迴盤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改變六道輪迴的規則，改變每一個魂魄轉世的方向和條件。這是地府最大的禁忌，比活人入地府嚴重一萬倍。
秦逸躺回床上，盯著黑漆漆的天花板。
他想起秦廣王說的話——“崔珏是十殿中我唯一看不透的人。”看不透，不是因為隱藏得太深，而是因為隱藏得太自然。一萬年如一日地低調，一萬年如一日地本分，讓所有人都以為他是一個沒有野心、沒有秘密的普通閻羅。
但現在，他在改輪迴盤。
一個沒有野心的人，為什麼要去碰那個最不該碰的東西？
天亮之後，秦逸去了一趟城隍廟。
這一次他沒有帶蘇婉兒。小姑娘昨天哭得太厲害，今天眼睛腫得像桃子，被蘇長河勒令在房裡休息。秦逸一個人出門，路上買了兩個包子當早飯，邊走邊吃，走到城隍廟門口的時候正好吃完。
廟門開著。今天有人來上香了——一個穿著補丁棉襖的老婦人，跪在蒲團上，嘴裡唸唸有詞。香爐裡插著三炷香，青煙嫋嫋，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安靜。
秦逸繞過正殿，往後院走。
陳公不在藏書閣。他在後院的一塊石碑前站著，手裡拿著一塊溼抹布，正在擦碑上的青苔。石碑很高，比人還高，上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文字，但大多被風化得看不清了。
“這是第一任城隍的墓碑。”陳公頭也不回地說，“他在酆都城隍廟做了八百年城隍，最後老死任上。死之前，他在這塊碑上刻了一句話。”
秦逸走到石碑前，眯著眼看了半天，才從模糊的字跡中辨認出幾個字。
“地府不亂，人間不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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