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逸在黃泉路上走了一夜。
說是“夜”，其實地府沒有晝夜之分。頭頂永遠是那片灰色的天空，像一塊洗了太多次的舊抹布，顏色灰得發白，白得發灰，怎麼看都不舒服。秦逸是靠身體的感覺來判斷時間的——當他的小腿開始發酸、腳底開始發脹的時候，他知道自己己經走了至少六個時辰。
他停下腳步，靠在一塊石碑上休息。
石碑是黑色的，上面刻著“黃泉路”三個字，字跡被風化得模糊不清，只能隱約辨認出筆畫。秦逸靠著石碑，從袖子裡取出那個黑色的盒子，開啟，看著裡面的透明珠子。
輪迴珠。
珠子中心那團黑色的霧己經恢復了旋轉，緩慢的，均勻的，像一顆微型的星系。秦逸把珠子舉到眼前，透過它看遠處的花海——彼岸花的紅色透過珠子變成了白色，像一片被雪覆蓋的田野。
“欲補輪迴之缺，先舍輪迴之身。”
這句話他聽過兩遍了。一次是在神識海里冥帝說的，一次是從珠子裡傳出來的。但他不明白是什麼意思。舍輪迴之身——捨棄輪迴的身體？他的身體不就是輪迴的一部分嗎？沒有身體，他怎麼存在？
秦逸把珠子收回盒子，塞進袖子裡。
他閉上眼睛，準備休息一會兒。
但閉上眼睛的那一刻，他發現自己又站在了神識海里的大殿中。
不是他主動進來的，是印記把他拉進來的。
大殿和上次來時一樣，空曠、安靜，牆壁上的綠色光珠明滅不定。冥帝站在那根刻滿符文的石柱旁邊，背對著他，正在用一根手指在柱子上畫著什麼。
“你來得正好。”冥帝頭也不回地說，“我在加固封印。”
“什麼封印？”
“輪迴盤後門的封印。”冥帝轉過身，看著秦逸，“崔珏跟你說的，有一部分是真的。輪迴盤確實有後門，也確實需要我的血脈才能關閉。但他沒有告訴你，這個後門一旦關閉，輪迴盤就會停止運轉。”
秦逸的瞳孔微微收縮。
“停止運轉？”
“六道輪迴盤不是永動機，”冥帝說，“它需要能量來驅動。能量來自亡魂輪迴時釋放的因果之力。後門的存在，讓輪迴盤可以用更少的能量運轉，代價是規則有漏洞。關上後門，輪迴盤會恢復完美規則，但它需要的能量會暴增十倍。以現在的亡魂數量，根本不夠。”
他走到秦逸面前，低頭看著他。這個角度，秦逸能清楚地看見自己前世的臉上那些細微的紋路——不是皺紋，是某種更本質的、像是被時間侵蝕出來的裂痕。
“崔珏在騙你。”冥帝說，“他不是在修補輪迴盤，他是在尋找替代能源。他需要你的血脈來關閉後門，然後用自己的方式重新驅動輪迴盤。”
“什麼方式？”
冥帝沉默了一會兒。
“活人獻祭。”他說，“大量的、數不清的活人獻祭。用活人的魂魄作為燃料，驅動輪迴盤。崔珏把西族試煉改到黃泉路，不是為了考驗年輕人，是為了篩選祭品。那些在試煉中‘意外’死去的人，魂魄都被他收集起來了。”
秦逸的血液凝固了一瞬。
死在黃泉路上，咬舌自盡，魂魄留在了地府。魂魄，現在在崔珏手裡。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秦逸問，“你明明可以早點說。”
“因為我也是剛剛想起來的。”冥帝轉身，走回石柱旁邊，用手指輕輕敲了敲柱子上的符文，“我的記憶不是一次性還給你的，是分批的。你每覺醒一次，我就想起來一些。你覺醒西次，我想起來的東西，剛好夠警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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