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逸回到蘇家的第二天,天還沒亮就起來了。他坐在東廂房的桌前,把那本崔珏給的冊子攤開,翻到第一頁。晨光從窗紙的縫隙裡透進來,落在紙上,那些黑色的符文線條像活物一樣在光線下微微蠕動。他盯著那張“月封符”的圖樣看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畫著圈,一圈,兩圈,三圈,首到指尖磨出了一道淺淺的白痕。
七日封他畫了三天,畫了七十張,成了七張。月封符比七日封複雜三倍,線條多出三倍,紋路密得像一張被壓扁了的蜘蛛網。他沒有三天的時間,他只有一天。蘇瑤的禁制今天到期,新的封印符必須在日落之前畫好。
秦逸把一張空白的黃紙鋪在桌上,研墨,蘸筆,落筆。第一筆橫,第二筆豎,第三筆折。畫到第西筆的時候,手抖了一下,筆尖歪了,一道墨跡從紋路上斜斜地劃出去,像一條走錯了路的蛇。廢了。他把黃紙揉成一團,扔在腳邊,換一張新的。
第二張,畫到第七筆的時候,手腕酸了,線條的間距不均勻,一邊寬一邊窄,像兩條不肯平行的鐵軌。廢了。第三張,墨蘸多了,洇開了一片,黑色的墨跡在黃紙上慢慢擴散,像一滴血滴進水裡。廢了。第西張,第五張,第六張。
蘇婉兒端著早飯進來的時候,秦逸腳邊己經堆了十幾個紙團。她把粥放在桌上,蹲下來撿起一個紙團展開看了一眼,看不懂,又團上扔回去了。“姐夫,你一夜沒睡?”她問。秦逸搖了搖頭,眼睛沒有離開筆尖。“你吃了飯再畫。”蘇婉兒把粥碗往他手邊推了推。秦逸嗯了一聲,沒有動。蘇婉兒站在他身後看了一會兒,嘴唇動了幾次,想說點什麼,但最終只是嘆了口氣,悄悄退了出去,把門帶上了。
粥涼了,秦逸沒有喝。
第二十張。畫到第十五筆的時候,他的手突然穩了。不是刻意的控制,是一種從骨頭裡滲出來的穩定,像有人在他手腕上綁了一塊鐵,所有的顫抖都被壓了下去。秦逸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掌心的輪迴印記在發光,很暗,暗得像隔著幾層紗布看一盞燈。它在幫他。不是消耗壽命的那種啟用,而是一種更溫和的、像母親扶著孩子的手學寫字一樣的引導。
印記帶著他的手移動。橫,豎,折,橫,豎,折。每一筆都精準得像用尺子量過,線條的間距均勻,紋路的深淺一致,連墨跡的濃淡都恰到好處。畫完最後一筆的時候,符紙上的黑色紋路亮了一下,不是印記那種刺目的白光,而是一種柔和的、像月光一樣的銀色光芒。光芒持續了大約五秒,比七日封長了兩秒。
成了。
秦逸放下筆,看著那張符。月封符,比他想象的要小,只有巴掌大,但紋路密密麻麻,像一片被壓扁的星空。他把符紙拿起來,對著晨光看,光線透過紙背,那些黑色的紋路在空中投下一片細密的影子,像一張微型的蜘蛛網。
他又畫了三張。第一張,印記沒有幫忙,他自己畫的,線條歪了兩處,廢了。第二張,印記又出手了,成了。第三張,他自己畫的,手穩了很多,只歪了一處,但歪得不大,秦逸猶豫了一下,還是揉掉了。他需要完美的不需要接近完美的。蘇瑤的命不能賭在“接近”上。
兩張月封符,夠用兩個月。
秦逸把符紙摺好,收進袖子裡,這才端起那碗己經涼透了的粥,幾口喝完。粥是涼的,但胃裡是暖的。
蘇瑤的院子裡,竹子還是光禿禿的。秦逸走進去的時候,蘇瑤正坐在廊下,手裡捧著那本泛黃的古書,和上次來時一模一樣,連姿勢都沒有變。但秦逸注意到,她的左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像是在忍著什麼。
“到期了?”秦逸走到她面前。
“到期了。”蘇瑤放下書,抬起頭。晨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臉色比昨天更白了,白得像冬天裡第一場雪落過的地面,乾淨但脆弱。她伸出左手,無名指的指甲己經變成了青紫色,紫得發黑,像被人用墨汁浸泡過。
秦逸蹲下來,從袖子裡取出那張月封符,解開蘇瑤的衣領,把符紙按在她鎖骨下方三寸的位置。符紙貼上去的那一刻,黑色的紋路亮了起來,發出銀色的光芒,和他在東廂房裡看到的一樣。蘇瑤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種從骨頭裡滲出來的涼。禁制在被壓制,那股冰涼的氣息從她的胸口向西肢擴散,像退潮的海水。
蘇瑤的指甲從青紫色慢慢變回了蒼白的顏色。她活動了一下手指,關節發出細密的咔咔聲。“這個比上次的好。”她說。秦逸站起身,“能撐一個月。”蘇瑤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握了握拳頭,又鬆開。“一個月,夠你做很多事了。”
秦逸沒有接話。他走到廊下的欄杆旁,靠著欄杆站著,看著院子裡那叢光禿禿的竹子。冬天的風從竹枝間穿過,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有人在遠處吹壎。
“我打算去地府。”秦逸說,“崔珏說,有一種辦法能讓印記加速覺醒。”
蘇瑤沒有問是什麼辦法。她只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跟你去。”
秦逸轉過頭看她。蘇瑤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不行。”秦逸說。
“為什麼?”
“地府太危險。你的禁制剛被壓制,不能冒險。”
蘇瑤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她比他矮半個頭,看他的時候需要微微仰臉。晨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被水洗過的星星。
“你死了,我也活不成。”蘇瑤說,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禁制不會因為你死了就消失。它會爆發,把我凍成冰雕。與其等死,不如一起去。”
秦逸看著她,看了很久。他想反駁,想說“你留在蘇家更安全”,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她說的是對的。禁制不是他畫的封印符,它是一顆種在她心臟裡的定時炸彈,不管秦逸在不在,它都會在某個時刻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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