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秦逸起得很早。天還沒亮，窗外的黑還是濃稠的墨，化不開。他沒有點燈，摸黑穿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把七張封印符疊好收進袖子裡，輪迴珠的盒子貼身放著，過橋錢和金色的彼岸花也在。檢查了兩遍，確認沒有遺漏，才推開門。
院子裡的積水還沒幹，青石板上殘留著昨夜雨水的痕跡，在晨光中泛著冷白色的光。空氣中有一種潮溼的、泥土翻新後的氣味，混著遠處廚房飄來的炊煙。秦逸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朝蘇瑤的院子走去。
蘇瑤己經起了。她坐在廊下，手裡沒有捧書，只是坐著，看著院子裡那叢光禿禿的竹子。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棉裙，頭髮編成了一條辮子垂在胸前，臉上沒有施脂粉，素面朝天。晨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皮膚幾乎是透明的，能看見下面淺藍色的血管。
“今天到期了。”秦逸走到她面前。
“我知道。”蘇瑤說。
秦逸從袖子裡取出一張封印符，蹲下來，把符紙按在她鎖骨下方三寸的位置。符紙貼上去的那一刻，黑色的紋路亮了起來，發出暗紅色的光。蘇瑤的指甲從青紫色慢慢變回了蒼白的顏色，和七天前一模一樣。
“七天。”秦逸說，“又七天。”
蘇瑤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活動了一下手指，關節發出細密的咔咔聲。“你去找崔珏？”
“嗯。”
“他要是再讓你用壽命換呢？”
秦逸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那我就不換了。”
蘇瑤抬起頭看著他。晨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被水洗過的星星。“秦逸，你不能永遠靠封印符撐著。封印符會失效，我的身體會對你的血產生抗性。第一次能撐七天，第二次可能只有六天，第三次五天，越來越少，首到貼上去也沒用。”
“我知道。”秦逸說，“所以我要在抗性產生之前，找到別的辦法。”
“什麼辦法？”
秦逸從袖子裡取出輪迴珠的盒子，開啟，露出裡面那顆透明的珠子。珠子中心那團黑色的漩渦比昨天又緊湊了一些，輪廓清晰得像刀刻的。
“開啟它。”秦逸說，“崔珏說，印記覺醒七次就能開啟它。我現在覺醒了西次，還差三次。七次之後，輪迴珠裡的秘密就會揭曉。”
蘇瑤看著輪迴珠，沉默了很久。“如果開啟之後，發現裡面什麼都沒有呢？如果崔珏在騙你呢？”
秦逸把盒子合上，收進袖子裡。“那我也認了。”
蘇瑤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伸出手，理了理他被晨風吹亂的衣領。手指碰到他脖子的時候，秦逸感覺到她的指尖是涼的，不是冷，是涼，像秋天的井水。
“去吧。”蘇瑤說，“我等你。”
秦逸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院子。
他走了幾步，聽見蘇瑤在身後說：“秦逸。”
他停下腳步。
“活著回來。”
秦逸沒有回頭。他站在那裡，背對著蘇瑤，站了兩秒，然後繼續走。走出月亮門的時候，他的腳步頓了一下，但沒有停。
城隍廟的晨鐘剛剛敲過，鐘聲在灰濛濛的天空下回蕩，像有人在遠處敲一口巨大的銅鍋。秦逸走進廟門的時候，陳公正站在正殿裡上香，手裡舉著三炷香，青煙嫋嫋升起，在晨光中像三條細長的蛇。
“又來了？”陳公頭也不回。
“來了。”秦逸站在他身後，“我要進地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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