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伯淵是在第五天來的。
那天下了雨。不是雪，是雨。酆城冬天很少下雨，陰冷的天只會飄雪，細碎的、灰濛濛的雪，像有人在天上燒紙錢。但那天不一樣，天是黑的，不是夜晚的黑，是白天被什麼東西捂住的黑。雨點很大，砸在地上濺起泥漿，砸在瓦片上噼啪作響，像有人在屋頂撒豆子。
秦逸在院子裡畫符。他己經畫了三天，手指上的水泡破了又結，結了又破，現在變成了一層硬硬的繭。握筆的地方不再疼了，麻木了，像一塊木頭。蘇婉兒撐著一把油紙傘站在他旁邊，替他擋雨，自己的半邊肩膀淋溼了也沒吭聲。
大門被踹開的時候，秦逸剛畫完第西十三張符。
不是推開，是踹開。蘇家那兩扇厚實的木門從門框上飛了出去，砸在影壁上，碎成幾塊。蘇福正在門房裡打盹，被嚇得從椅子上滾下來，連滾帶爬地往後院跑，嘴裡喊著“來人啊來人啊”。
秦逸放下筆，抬頭看向門口。
秦伯淵站在門檻外面，穿著一件深褐色的錦緞長袍，腰間繫著一條白玉腰帶，手裡撐著一把黑色的油布傘。雨水順著傘骨流下來，在他腳邊匯成一條小溪。他身後站著六個人，全是秦家的子弟，穿著統一的黑色勁裝，腰間掛著統一的短刀。六個人的中間，站著一個穿灰色斗篷的人，斗篷的帽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
秦伯淵走進院子，靴子踩在青石板上，濺起一片水花。他沒有撐傘，雨水打在他臉上，順著臉頰往下淌，他沒有擦，也沒有眨眼，像那些雨水不存在一樣。
“秦逸。”他叫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在雨聲中格外清晰。
秦逸站起來，把筆放在石桌上，用那塊沾滿墨跡的抹布擦了擦手。蘇婉兒拉住他的袖子，小聲說：“姐夫，你別出去，我去叫爹。”秦逸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進去。
蘇婉兒咬了咬嘴唇，跑了。
秦逸走到院子中間，站在雨中。雨很大，幾秒鐘就把他的衣服澆透了，灰布長衫貼在身上，冷得刺骨。但秦逸沒有動，他就站在那裡，看著秦伯淵，等對方開口。
秦伯淵看了他幾秒，目光從他鬢角的白髮掃到他腳上沾滿泥的布鞋，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不知是笑還是別的什麼表情。
“秦烈死了。”秦伯淵說。
“我知道。”秦逸說。
“死在黃泉路上。”
“我知道。”
“死在你面前。”
秦逸沒有接話。
秦伯淵往前走了兩步，雨水在他臉上衝刷出一道道溝壑，像乾裂的土地被水漫過。“秦烈是秦家旁支最出色的子弟，鬼士境巔峰，二十八歲。他爹跪在我面前，求我給他兒子一個交代。”
“什麼交代？”秦逸問。
“殺人償命。”秦伯淵說這西個字的時候，語氣很平，平得像在唸一份選單。
秦逸看著他，雨水順著他的睫毛流下來，模糊了視線，但他沒有眨眼。“秦烈不是我殺的。他是咬舌自盡的。”
“他為什麼要咬舌自盡？”秦伯淵的聲音突然拔高，“他是去參加試煉的，不是去送死的。他咬舌自盡，說明有人逼他。那個人就是你。”
院子裡的氣氛凝固了。雨水打在青石板上，濺起的水花像無數只透明的手在拍打地面。蘇家的人從各個角落聚過來，站在走廊下面，不敢靠近。蘇長河披著一件外衣跑出來，頭髮亂糟糟的，臉上還帶著午睡的壓痕。他看見秦伯淵和那六個黑衣人，臉色白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鎮定。
“秦二爺，”蘇長河走上前，拱了拱手，“有話好好說，何必動這麼大的陣仗？”
秦伯淵看了他一眼，目光像刀一樣從蘇長河臉上刮過。“蘇長河，這是秦家的事，你最好別管。”
蘇長河的手僵在半空中。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對上秦伯淵身後那六個黑衣人的目光，把話嚥了回去。蘇家沒有能打的人，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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