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迴塔的樓梯還是那麼窄，只容一人透過。秦逸走在前面，蘇瑤跟在後面，兩人的腳步聲在逼仄的空間裡迴盪，一下一下，像心跳。牆壁上的磚縫滲出黑色的水珠，在綠色的光芒下像一顆顆黑色的珍珠，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溼的、腐朽的氣味，像老房子地下室的黴味，又像翻開一本放了一百年的書。
蘇瑤沒有說話，但秦逸能感覺到她在看那些牆壁，看那些滲水的磚縫，看那些嵌在牆裡發光的石頭。她第一次來輪迴塔，第一次真正走進地府的核心，而不是像上次那樣被禁制反噬得連路都走不穩。
數到第三十級臺階的時候，樓梯變寬了。牆壁向兩側退去，頭頂出現了穹頂，六道輪迴盤的圖案在用冥帝的血繪成的顏料中緩緩流動，天道是白色的，人道是綠色的，阿修羅道是紅色的，畜生道是藍色的，餓鬼道是黃色的，地獄道是黑色的。六種顏色的光在穹頂上交織，投下來的光影落在地面上，像一張巨大的、流動的網。
崔珏坐在石桌旁邊，手裡端著一杯酒，穿著那件灰色的低調長袍。他看見秦逸身後的蘇瑤，目光停了一瞬，然後微微一笑，那笑容不深不淺，恰到好處，像在說“我早就知道你會來”。
“天道化身親自來地府，稀客。”崔珏放下酒杯，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蘇瑤的臉色變了一下。秦逸注意到她腰間的隱字牌亮了一下，像是被崔珏的話觸發了某種應激反應。但她很快恢復了平靜，走到石桌前，在秦逸旁邊站定，沒有坐下。
“崔大人認識我？”蘇瑤問。
“不認識你這個人，但認識你身上的氣息。”崔珏伸出手，用手指在桌面上畫了一個圈，圈裡浮現出一團金色的光，和蘇瑤禁制爆發時的光芒一模一樣。“天道的氣息，一萬年不變，像餿了的飯，聞一次就記住了。”
蘇瑤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秦逸拉開椅子坐下，把蘇瑤也拉著坐下來。“她跟我一起來的，”他說，“她的事，我擔著。”
崔珏看了秦逸一眼，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欣賞，不是嘲諷，更像是一種審視——像一個人在打量一件工具，看看它有沒有被用壞。“你擔著？”他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嘴角微微上揚，“你連自己的壽命都擔不住，你還擔她的命？”
秦逸沒有說話。
崔珏倒了兩杯酒，一杯推給秦逸，一杯推給蘇瑤。“喝嗎？”
秦逸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還是那麼甜，甜得發膩，甜得讓人想吐。蘇瑤沒有喝，她把酒杯推了回去，說：“我不喝崔大人的酒。”
崔珏笑了。這一次的笑容和之前不一樣，不是那種得體的、恰到好處的笑，而是一種更真實的、帶著一點苦澀的笑。“聰明。一萬年前，冥帝也不喝我的酒。他說，崔珏的酒太甜，甜得讓人忘了苦。忘了苦的人，最容易上當。”
他端起蘇瑤推回來的那杯酒，一飲而盡。
秦逸放下酒杯，從袖子裡取出輪迴珠的盒子，放在桌上，開啟，露出珠子。珠子中心那團黑色的漩渦比上次又緊湊了一些，輪廓清晰得像刀刻的，漩渦的邊緣己經開始出現細微的紋路，像某種古老的文字。
“我要覺醒第七次。”秦逸說，“你說過，生死之間是最快的辦法。”
崔珏看著輪迴珠，沉默了幾秒。“你想好了？往生鏡裡的世界，不是幻境，是真實的可能性。你在裡面看見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要麼在另一個時間線上發生過，要麼在另一個空間裡正在發生。你進去了，不一定能出來。”
“我知道。”秦逸說。
“你不知道。”崔珏站起身，走到穹頂下面，仰頭看著那幅用冥帝的血繪成的畫。六道輪迴盤的光影落在他身上，把他的灰色長袍染成了六種顏色。“往生鏡裡沒有時間。你在裡面待一年，外面可能只過了一炷香。你在裡面待一炷香，外面可能己經過了一年。出來的時候，你可能還是現在的你，也可能變成一個你完全不認識的自己。”
蘇瑤的手指收緊了。她看著秦逸，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發出聲音。
秦逸感覺到了她的目光，沒有轉頭。“我要進去。”他說，語氣沒有任何猶豫。
崔珏轉過身，看著他，看了很久。“那你去吧。第七層，樓梯走到盡頭就是。蘇瑤留在這裡，往生鏡只能一個人進。”
秦逸站起來，朝樓梯走去。
“秦逸。”蘇瑤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停下腳步。
“你答應過我一件事。”蘇瑤說，聲音很平，平得像沒有風的湖面，但秦逸聽出了湖面下面的暗流，“活著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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