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蘇家的那天晚上，秦逸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沒有站在大殿裡，沒有見到冥帝，沒有看見任何前世的碎片。他只看見一片白色的虛空，無邊無際，像一張沒有畫任何東西的宣紙。他站在虛空中央，腳下沒有地面，頭頂沒有天空，西周沒有任何可以參照的東西。他試圖往前走，但腳抬起來的那一刻，他發現自己沒有身體——他只是一雙眼睛，漂浮在虛空中，看著什麼都沒有。
然後，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不是從外面傳來的，是從他自己的身體裡傳來的——如果他還有身體的話。那個聲音很低，很沉，像大提琴最粗的那根弦被緩緩拉動，又像遠山的寺廟裡傳來的鐘聲，沉悶而悠長，一下一下地震動著他的靈魂。
“你看見的，不是假的。”
秦逸想說話，但發不出聲音。他沒有嘴，沒有喉嚨，沒有任何可以發聲的器官，只有一雙漂浮在虛空中的眼睛。
“往生鏡裡沒有幻覺。每一張臉，每一個畫面，都是真的。在另一個時間線上，在另一個可能性裡，那些事情都發生過，或者正在發生。你看見蘇瑤前世的臉，是真的。你看見她站在奈何橋上替冥帝撐傘，是真的。你看見她臉上的疤痕被冥帝的手指撫平，也是真的。”
聲音停頓了一下。虛空中有光在流動，不是從某個方向來的，而是從西面八方同時湧來，像潮水一樣，緩慢地、不可阻擋地淹沒了秦逸的視線。
“但你不是冥帝。你是秦逸。冥帝是冥帝，你是你。他的記憶是你的記憶，但他的債，不是你的債。他的敵人，不是你的敵人。他的女人——”
聲音停了一瞬。
“你自己決定。”
秦逸猛地睜開眼睛。
東廂房的天花板在燭光下泛著暗黃色的光，木頭的紋路清晰可見，像一張老樹的年輪圖。他躺在床上，渾身上下被冷汗浸透，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他轉頭看向窗外——天還沒亮，月亮從雲層後面探出頭來，月光照在窗紙上，慘白慘白的，像一張死人的臉。
他抬起左手，看著掌心的輪迴印記。紋路比以前更深了，更密了，像一棵樹的年輪又多了一圈。他能感覺到印記裡有一種新的力量，不是攻擊性的，而是一種更本質的、像是“時間”一樣的力量。他不知道該怎麼使用它，但他知道它在那裡，像一頭沉睡的野獸，蜷縮在他的皮膚下面，等著被喚醒。
五次覺醒。還差兩次。
秦逸坐起來，穿上外衣，推開門。院子裡很冷，冬天的風從北邊吹來，帶著一股乾燥的、像沙子一樣的味道。他站在廊下，看著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枝丫在月光下像無數根黑色的手指，指向天空。
“睡不著？”
秦逸轉頭。蘇瑤站在月亮門後面，穿著一件白色的寢衣，頭髮披散著，手裡端著一碗熱湯。她看起來像是剛從床上爬起來，眼睛還有些惺忪，但表情很清醒。
“你做噩夢了。”蘇瑤走過來，把湯遞給他，“我在院子裡都聽見你在喊。”
秦逸接過碗。湯是薑湯，和蘇婉兒煮的一樣辣一樣燙，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我喊了什麼？”他問。
“我的名字。”蘇瑤說。
秦逸沉默了一會兒，低頭喝湯。薑湯的熱氣模糊了他的視線，他看不清蘇瑤的表情，但他能感覺到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一層薄薄的被子，不重，但很暖。
“秦逸，”蘇瑤說，“你在往生鏡裡看見的前世，不是你的前世。是冥帝的。你是你，他是他。他的記憶是你的記憶，但他做過的事，你不一定要再做一遍。”
秦逸放下碗，看著蘇瑤。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皮膚幾乎是透明的，能看見下面淺藍色的血管。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被水洗過的星星。
“你是在勸我不要重蹈他的覆轍？”秦逸問。
“我是在勸你不要把他的人生當成你的人生。”蘇瑤說，“你是秦逸，不是冥帝。你不需要替他報仇，不需要替他修補輪迴盤，不需要替他對抗天道。你只需要做你自己想做的事。”
秦逸看著她，看了很久。“我想做的事，就是救你。”
蘇瑤的手指蜷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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