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逸走向那面鏡子。
虛空中沒有路，沒有地面，但他的腳踩在“虛無”上，像踩在一面看不見的冰面上，每一步都發出細碎的、像玻璃碎裂的聲音。鏡子立在遠處，看起來很近，但走了很久也走不到。鏡面上無數張蘇瑤的臉在交替浮現——微笑的蘇瑤，哭泣的蘇瑤，憤怒的蘇瑤，面無表情的蘇瑤，年輕的蘇瑤，年老的蘇瑤，活著的蘇瑤，死去的蘇瑤。每一張臉都不一樣，但每一張臉上都有同一種東西——眼睛裡的光。那種光不是金色的，不是天道的顏色，而是一種更溫暖的、像燭火一樣的光。
秦逸走到鏡子前面的時候，那些臉全部消失了。鏡面變成了一片純粹的白色，白得像什麼都沒有，白得像死亡之後的虛空。他伸出手，觸碰鏡面。
手指穿過鏡面的那一刻，他被吸了進去。
不是墜落，不是飄浮，而是一種更奇怪的感覺——像是在被一雙手從身體里拉出來，拉到另一個地方，另一個時間。他閉上眼睛，等那陣眩暈過去，再睜開的時候，發現自己站在一座大殿裡。
大殿他很熟悉。十王殿中的秦廣殿，他來過兩次，但這次不一樣——殿內的陳設比他見過的更古老，柱子上沒有那些歲月的痕跡，案几上的漆是新的，長明燈的火焰是金色的，不是後來那種慘淡的綠色。
殿內跪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穿著白色的長裙，頭髮披散著，跪在秦廣王面前。秦廣王坐在案几後面，手裡拿著判官筆，表情嚴肅，但沒有審判時的威嚴，更多的是一種無奈。
“你確定？”秦廣王問。
“確定。”女人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他是冥帝的轉世，你是天道的侍女。你們之間隔著的不是身份，是天道和地府之間一萬年的血仇。你跟著他，不會有好結果。”
“我知道。”女人說，“但我還是要跟著他。”
秦廣王沉默了很久，放下判官筆，從案几後面走出來，走到女人面前，伸出手，把她扶起來。“那你去吧。從今天起，你不再叫‘天道侍女七號’。你有一個新的名字——蘇瑤。”
女人的背影顫抖了一下。她轉過身，朝殿外走去。走到殿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謝謝您，蔣大人。”
秦廣王站在大殿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秦逸站在角落裡，看著這一切發生。他想開口叫住那個女人，想看看她的臉，但他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他想走過去，但腳像被釘在地上，動不了。
畫面碎了。
像一面鏡子被錘子砸碎，無數的碎片在空中飛舞，每一片碎片裡都映出不同的畫面——蘇瑤在修煉，蘇瑤在看書，蘇瑤在撐傘，蘇瑤在笑，蘇瑤在哭。碎片旋轉著，聚攏著，重新拼成了一幅新的畫面。
這一次，他站在一座橋上。
奈何橋。
但不是他走過的那座奈何橋。這座橋是新的，橋面的青石板沒有磨損的痕跡，橋下的忘川河水是清澈的，不是血黃色的，河面上沒有那些白色的骨頭碎片。
橋上站著兩個人。
一個男人，穿著黑龍帝袍，頭戴平天冠——冥帝。一個女人，穿著白色的長裙，站在冥帝身後半步的位置，手裡撐著一把油紙傘，傘面遮住了她的臉。
冥帝站在橋中央，看著橋下的忘川河，沉默了很久。
“你跟了我多久了？”他問。
“三百年。”女人的聲音從傘下傳來。
“三百年，”冥帝點了點頭，“你見過我最壞的時候，也見過我最好的時候。你應該知道，我不是什麼好人。”
“我知道。”女人說，“但你是唯一一個把天道侍女當人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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