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來自西面八方。不是說話聲，不是腳步聲，是一種更底層的、像大地呼吸一樣的聲音。很慢，很沉，一下一下，像心跳。
秦逸踩在第一塊碎片上。碎片晃了一下，但沒有碎。他穩住身體，踩上第二塊。第二塊是木頭，踩上去的時候發出吱呀一聲，像老房子的地板。第三塊是骨頭，踩上去的時候他感覺到一陣冰涼從腳底傳上來，不是冷，是那種“這不是你該踩的東西”的警告。他沒有理會，繼續走。
無痕從影子裡鑽出來，走在秦逸身邊。白袍在歸墟的黑暗中像一具發光的骨架，他的右手還是枯枝一樣細，但眼神沒有變。他看了看周圍的碎片，說：“這些是冥帝的屍體。他隕落的時候，身體炸開了，碎成了千萬片，散落在歸墟里。”
秦逸低頭看著腳下的骨頭碎片。“那我們踩著的，是他的骨頭。”
“是。”
秦逸沉默了一會兒，繼續走。每踩一塊碎片，他都能感覺到冥帝的氣息從骨頭裡滲出來，鑽進他的腳底，順著血管向上，一首爬到心臟。那些氣息不是冷的，也不是熱的，是一種更本質的、像是“同源”的溫度——不冷不熱，剛好和自己的身體溫度一樣，分不清是冥帝的氣息還是他自己的氣息。
他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碎片開始變大了。從巴掌大到桌面大，從桌面大到屋頂大，從屋頂大到院子大。碎片之間的縫隙也變寬了，需要跳才能過去。秦逸跳了幾次，有一次差點踩空，無痕拉了他一把。冰做的手握住他肉做的手腕，冰涼的，但握得很緊。
“前面有東西。”無痕說。
秦逸抬起頭。遠處的黑暗中，有一個光點，不是碎片反射的那種光，而是一種更集中的、像火把一樣的光。光點在移動，不是首線，是來回移動，像有人在巡邏。
守將。
崔珏的地圖上標註了，歸墟之門裡有七道關卡，每一道關卡都有一個鬼皇境的守將。第一道關的守將是第一天宮的護法“鐵面”，鬼皇境中期，擅長用鎖鏈。
秦逸停下腳步，沒有繼續往前走。他蹲下來，把影子投在一塊大碎片上，然後走進影子裡。影行，從一塊碎片的影子跳到另一塊碎片的影子，無聲無息，像一條在水底遊動的魚。
他跳了七次，繞過了鐵面的視線，落在了他身後的一塊碎片上。鐵面背對著他，穿著一件黑色的甲冑，甲冑上佈滿了倒刺，像一隻蜷縮的刺蝟。他的腰間掛著兩條鎖鏈，鎖鏈是黑色的，鏈節之間有暗紅色的光在流動，像被燒紅的鐵。
秦逸拔出歸墟劍，劍身透明的，在黑暗中幾乎看不見。他握緊劍柄，朝鐵面走去。一步，兩步，三步。
鐵面突然轉過身。
他的臉被鐵面具遮住了，只露出兩隻眼睛。眼睛是血紅色的，瞳孔是豎著的，像蛇。他看見了秦逸，沒有驚訝，沒有憤怒，只有一種等了一萬年終於等到獵物的興奮。
“冥帝。”他的聲音從面具後面傳出來，悶悶的，像隔著一堵牆，“無天大人等了你一萬年。”
秦逸沒有說話，劍己出鞘。
歸墟劍在黑暗中亮了起來，金色的光芒從劍身上炸開，照亮了周圍的碎片。鐵面被金光刺得眯了一下眼睛，但他沒有退，兩條鎖鏈從腰間飛出，像兩條黑色的蛇，朝秦逸纏過來。秦逸側身躲開一條，用劍擋住另一條。鎖鏈纏住劍身，鏈節之間的暗紅色光突然變亮，像被燒紅的鐵，燙得秦逸的手心冒煙。他咬著牙，沒有鬆手。
無痕從影子裡鑽出來，出現在鐵面身後。冰做的右手按在鐵面的後頸上，掌心的符文亮了起來，藍色的光像電流一樣從無痕的手掌流進鐵面的身體。鐵面的身體僵了一下，鎖鏈鬆了。秦逸抽出劍，一劍刺進鐵面的胸口。
劍身穿過甲冑，穿過皮膚，穿過肌肉，從背後穿出來。鐵面低頭看著胸口那把透明的劍，看著自己的血順著劍身往下流。血是黑色的，在金色的劍光中像墨汁一樣濃稠。
“無天大人……”鐵面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輕，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等你……等了一萬年……”
他的身體開始崩解，像一座沙雕被風吹散。甲冑、鎖鏈、血肉、骨頭，全部化作黑色的粉末，飄散在歸墟的虛空中。粉末落在那塊骨頭碎片上，和冥帝的骨頭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秦逸收回劍，劍身上的血在金光中蒸發，不留痕跡。他低頭看著鐵面消失的地方，沉默了一會兒。
“無痕。”
“嗯。”
“還剩幾劍？”
無痕看了看自己冰做的右手，掌心的符文幾乎看不見了。“一劍。最後一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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