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天還沒亮，秦逸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一種從骨頭裡滲出來的清醒，像有人在他體內摁下了一個開關，所有的睏倦、疲憊、遲疑都在一瞬間被清空了。他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木頭的紋路在黑暗中像一張被揉皺的地圖，每一條紋路都指向不同的方向，但沒有一條指向他今天要去的地方。
歸墟，不在任何地圖上。
他坐起來，穿好衣服。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袖口己經磨出了毛邊，領口有一道縫了又開、開了又縫的裂痕。蘇婉兒說要給他做一件新的，他沒讓。這件衣服他穿了三年，從蘇家贅婿的第一天穿到現在。它見過他最低賤的時候，也應該見他最決絕的時候。
歸墟劍在枕頭下面，劍柄露在外面，金色的紋路在黑暗中微微發光，像一隻半睜的眼睛。秦逸把它抽出來，放在膝蓋上。劍身是透明的，在黑暗中幾乎看不見，只有劍柄上的紋路在閃爍，像一顆懸在空中的星星。他閉上眼睛，把意識探入劍身。劍靈還在沉睡，少年的身形蜷縮在劍的最深處，比前幾天更清晰了，能看見他的五官——和冥帝少年時一模一樣，眉目清秀，嘴唇微微抿著，像在做一個不太愉快的夢。
秦逸沒有叫醒他，收回意識，把歸墟劍插進腰間的劍鞘裡。劍鞘是蘇瑤送的，黑色的牛皮，上面刻著一枝白梅，和她油紙傘上的那枝一模一樣。她說“帶著它，像帶著我”。秦逸摸了摸那枝白梅，站起來，推開門。
院子裡有霧。不是地府那種灰色的、像紙灰一樣的霧，而是人間的、乳白色的、帶著草木溼氣的霧。霧不濃，能看見院牆的輪廓，能看見老槐樹的枝丫，能看見廚房煙囪裡升起的炊煙。秦逸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空氣是涼的，帶著一股潮溼的、泥土翻新後的氣味。
他走過院子，走過月亮門，走到蘇瑤的院門口。門開著，蘇瑤站在廊下，穿著那件月白色的棉裙，頭髮披散著，手裡沒有撐傘。她看見秦逸，目光落在他腰間的劍上。劍鞘的白梅在晨霧中像一朵將要融化的雪。
“要走了？”她問。
“要走了。”
蘇瑤走到他面前，伸出手，理了理他被晨風吹亂的衣領。動作很輕，很慢，和之前每一次一樣。秦逸握住她的手，手是涼的，但比昨天暖了一些。季封符還在起作用，禁制被壓制到了最深處，她的指甲是肉色的，指尖有一點點紅色，像春天的花苞。
“粥在廚房。”蘇瑤說，“蘇婉兒煮的，熬了一個時辰。”
秦逸鬆開她的手，走進廚房。灶臺上放著一碗粥，粥上面蓋著一個盤子保溫。他掀開盤子，粥是白粥，沒有放糖，沒有放鹽，寡淡無味，但很燙，燙得他舌尖發麻。他一口一口地喝，把碗裡的每一粒米都吃乾淨了，然後把碗放在灶臺上，轉身走出廚房。
蘇瑤還站在院子裡，手裡多了一把油紙傘。她沒有撐開，只是握著，像握著一件武器。
“我走了。”秦逸說。
蘇瑤沒有回答。她看著他，看著他鬢角的白髮，看著他冰做的左臂，看著他腰間那把劍鞘上刻著白梅的劍。她的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發出聲音。
秦逸轉身，朝大門口走去。走了幾步，蘇瑤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秦逸。”
他停下腳步。
“你答應過我一件事。”
秦逸沒有回頭。“我知道。”
他走出蘇家大門，走進巷子裡。巷子很窄，兩邊的牆很高，牆上長滿了青苔，溼漉漉的，像被淚水泡過。月亮還掛在天上，又低又大，黃得像一塊快要融化的乳酪，在晨霧中顯得格外不真實，像一幅被人貼錯了地方的畫。
秦逸走到巷子深處，站定。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月亮從身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投在前面，拉得很長，像一條黑色的河流。影子的邊緣，有三個模糊的輪廓，無痕、紅袖，還有歸墟劍的劍靈，都在他的影子裡。
“準備好了？”無痕的聲音從影子裡傳出來，很低，低得像遠處悶雷的餘音。
“準備好了。”秦逸說。
他邁出一步，踩在自己的影子上。
世界翻轉了。不是天旋地轉的那種翻轉，而是一種更安靜的、像是從一頁紙翻到另一頁紙的翻轉。光和暗交換了位置，上和下交換了方向，左和右交換了意義。秦逸閉上眼睛，等那陣眩暈過去，再睜開的時候，發現自己站在一片陰影中。
羅酆山的陰影。
山是黑色的，不是石頭的那種黑，而是光的缺乏的那種黑，像有人把所有的光線都從這座山上抽走了，只留下一個山的形狀。山體上佈滿了裂縫，每一條裂縫裡都透著暗紅色的光，像熔岩，又像血。那些光在裂縫中流動，緩慢的，黏稠的，像糖漿，又像某種活物的血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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