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逸從輪迴塔回來之後，把自己關在東廂房裡，一整天沒有出來。蘇婉兒來送了三次飯，粥放在門口，敲三下門，走了。粥涼了，換一碗，再涼了，再換一碗。第西碗的時候，門開了。秦逸站在門口，接過粥碗，幾口喝完，把碗還給她。他的眼睛下面是青黑色的，像很久沒有睡覺，但他的眼神是清明的，清明得像深冬的井水，看不見底，卻透著一種凜冽的乾淨。
“姐夫，你還好嗎？”蘇婉兒問。
“還好。”秦逸說，“幫我叫你姐來。”
蘇婉兒跑了。秦逸轉身走回屋裡，從枕頭下面取出歸墟劍，放在桌上。劍身在午後的陽光下是透明的，透過劍身能看見下面的桌面，木頭的紋路清晰可見。劍柄上的金色紋路在陽光下微微發光，和他掌心的輪迴印記一模一樣。這幾天，那種光越來越亮了，像有什麼東西在劍裡面甦醒，一點一點地睜開眼睛。
蘇瑤推門進來，穿著一件淡青色的棉裙，頭髮編成了一條辮子垂在胸前。她看見桌上的歸墟劍，沒有說話，在秦逸對面坐下。秦逸從袖子裡取出三封信，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信封是空白的，沒有署名，但蘇瑤知道每一封是寫給誰的。一封給她，一封給蘇婉兒，一封給蘇長河。
“你寫這個幹什麼？”蘇瑤問。聲音很平靜，但秦逸注意到她的手指在信封邊緣停了一下，沒有拿起來。
“以防萬一。”秦逸說，“我進去之後，不知道能不能出來。如果出不來——”
“你出得來。”蘇瑤打斷他。
秦逸看著她，沒有爭辯。他把三封信推得更近了一些。“收著。用不上最好。用得上，至少有個交代。”
蘇瑤沉默了很久。午後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她的睫毛是金色的，連眼睛裡的那層水光也是金色的。她伸出手，把三封信收進袖子裡。動作很慢，很輕，像在做一件她不願意做、但又不得不做的事。
“還有這個。”秦逸從脖子上取下一塊玉佩，通體墨綠，上面刻著一個“秦”字。那是他在秦家時唯一帶出來的東西，秦家旁支子弟的身份令牌，不值錢，但跟了他二十三年。“給蘇婉兒。讓她留著，當個念想。”
蘇瑤接過玉佩，攥在手心裡，攥得很緊。“你自己給她。”
“你替我給。”
蘇瑤沒有再說話。她站起來，轉身走出了東廂房。走到門口的時候，她的腳步停了一下，秦逸看見她的肩膀在微微發抖。然後她走了，門在她身後關上了。
秦逸坐在桌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陽光從門縫裡透進來，細細的一線，落在地上，像一根被拉首的金色絲線。他把歸墟劍拿起來，握在右手裡，劍柄的溫度是涼的，但不是之前那種石頭一樣的涼，而是一種更接近人體溫度的涼。他閉上眼睛，用意識探入劍身。劍靈在沉睡，少年的身形蜷縮在劍的最深處，像一個還沒出生的胎兒。秦逸沒有打擾他，只是感受著劍靈的心跳——和他的心跳是同步的。一下，兩下，三下。
下午，秦逸去了城隍廟。陳公在後院澆花，和上次來時一模一樣，連站的位置都沒有變過。他聽見秦逸的腳步聲，沒有轉頭。
“來了？”
“來了。”秦逸走到他身邊，從袖子裡取出一塊玉簡——崔珏給他的歸墟地圖。“陳大人，我進去之後，蘇家拜託您了。”
陳公放下鐵壺，轉過身，看著秦逸。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水光，不是眼淚，是一種更稀薄的、像是時光沉澱下來的東西。“蘇家在酆都城三百年，沒有我，也過來了。”
“無天說過要踏平酆都城。”
“無天說的，不是無天做的。”陳公從袖子裡取出一塊銅牌，遞給秦逸。銅牌巴掌大，上面刻著一個“城”字，字的筆畫間有暗紅色的鏽跡，像乾涸的血。城隍令。“三百年的香火之力，都在這裡面了。你進去之後，遇到生死關頭，捏碎它。我會用這股力量把你的魂魄從歸墟里拉出來。但只能用一次。”
秦逸接過城隍令，收進袖子裡。“多謝。”
陳公重新拿起鐵壺，繼續澆花。“不用謝。我不是幫你，是幫這座城。”
秦逸站在他身後，看了一會兒。陳公澆花的動作很慢，很仔細，每一株都澆到，不多不少，像在給病人喂藥。那些花在冬天裡還綠著，葉子肥厚，顏色深沉，像積攢了很多年的力氣，就等著春天來的時候一口氣開出來。
秦逸轉過身，走出了城隍廟。
秦家老祖宗住在酆都城東邊的一座小院裡，院子不大，兩進，青磚灰瓦，和普通百姓的房子沒什麼區別。門口沒有石獅子，沒有匾額，只有兩扇木門，門上的漆己經剝落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頭。秦逸敲了敲門，沒有人應。他推了一下，門沒鎖，吱呀一聲開了。
院子裡種著一棵棗樹，光禿禿的，枝丫在灰色的天空下像無數根黑色的手指。秦家老祖宗坐在棗樹下，手裡捧著一碗茶，茶己經涼了，他沒有喝，只是捧著，像在暖手。
“你來了。”他沒有看秦逸，聲音沙啞，像很久沒有和人說過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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