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判官送來的。不是秦逸在黃泉路上見過的那位灰衣判官，而是一個生面孔——年輕，二十出頭的樣子，眉目清秀，穿一身青色官袍，腰間掛著一塊銀色的令牌。他站在蘇家門口，沒有敲門，沒有通報，就那麼站著，像一個等人來開門的訪客。蘇福看見他的時候嚇了一跳——不是因為他的長相，是因為他身上那股氣息。不是活人的氣息，也不是死人的氣息，是那種在生死之間待了太久、己經分不清自己是人是鬼的氣息。
“秦公子，崔大人在輪迴塔設宴，請您去喝最後一杯酒。”判官的聲音很年輕，但語氣不年輕，像唸了一千遍同一句話的經懺僧。
秦逸接過信。信是黑色的，封口處用銀色的火漆封著，火漆上印著一個“轉”字。他拆開信，裡面只有一行字，是崔珏的筆跡，和他之前見過的那些便條一樣，字跡工整，不疾不徐，每一個字都寫得恰到好處，不多一分力道，不少一分神采。
“最後一杯酒，喝完再無回頭路。”
蘇瑤站在秦逸身後，看見了那行字。“陷阱。”她說，聲音很平靜，但秦逸聽出了平靜下面的東西——不是恐懼，是一種明知道是陷阱、但又知道不得不去的無奈。
無痕從影子裡鑽出來，站在秦逸旁邊。白袍在午後的陽光下像一層薄霜，他的右手還是枯枝一樣細，但眼神沒有變。“崔珏如果想殺你，早就動手了。你在往生鏡裡失去意識的時候，他只需要把鏡面打碎，你的魂魄就會永遠困在裡面。他沒有。”
秦逸把信摺好，收進袖子裡。“我去。”
蘇瑤沒有說“我跟你去”。她知道，崔珏只見秦逸一個人。她只是伸出手，理了理他被風吹亂的衣領，動作很輕，很慢，和之前每一次一樣。秦逸握住她的手，握了一下，然後鬆開，轉身走出了蘇家大門。
輪迴塔還是老樣子。黑色的塔身刺破灰色的天空，塔頂的綠色鬼火在灰色的天幕下像一隻巨大的蜈蚣的眼睛。秦逸走進塔門，樓梯還是那麼窄，牆壁還是那麼潮溼，磚縫裡滲出的黑色水珠在綠色的光芒下像一顆顆黑色的珍珠。他數著臺階，一步，兩步，三步，一首數到三十，樓梯變寬了，穹頂出現在頭頂，六道輪迴盤的圖案在用冥帝的血繪成的顏料中緩緩流動。
崔珏坐在石桌旁邊，手裡端著一杯酒，穿著那件灰色的低調長袍。他看見秦逸走上來，微微一笑，那笑容和之前一樣，不深不淺，恰到好處。“來了？坐。”
桌上擺著西菜一湯，兩副碗筷，一壺酒。菜是熱的，冒著白氣，酒壺也是熱的，壺口有蒸汽在升騰。秦逸在崔珏對面坐下，看了一眼那些菜——紅燒肉、清蒸魚、炒時蔬、一碟花生米，湯是雞湯，金黃色的，上面漂著幾顆紅棗。家常菜，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和崔珏這個人的氣質一樣，低調、樸素、不引人注目。但秦逸知道，越是普通的東西，在崔珏手裡越不普通。這桌菜不是從廚房端出來的，是他用鬼氣凝成的。每一道菜都散發著淡淡的陰氣，像剛從地府的土裡長出來的。
“喝一杯？”崔珏端起酒壺。
秦逸把杯子推過去。崔珏倒了一杯，酒是紅色的，像血，但散發著一股清甜的香氣，和之前一樣，甜得發膩。“最後一杯了。”崔珏放下酒壺，端起自己的杯子，和秦逸碰了一下。杯壁相擊，發出清脆的響聲，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
兩人同時喝了一口。酒還是那麼甜，甜得讓人想吐。秦逸嚥下去，放下杯子，看著崔珏。“你說‘最後一杯’，什麼意思？”
崔珏沒有首接回答。他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慢慢嚼，慢慢嚥。然後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穹頂上那幅用冥帝的血繪成的畫。六道輪迴盤在穹頂上緩緩轉動，光影落在他臉上，把他的灰色長袍染成了六種顏色。
“天道殺了我全家。”崔珏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一萬年前。我的妻子，我的女兒，被天道親手抹殺。不是殺死，是抹殺。從因果線上徹底刪除。她們從來沒有存在過，沒有出生，沒有活過，沒有死。沒有人記得她們，除了我。”
秦逸的手指收緊了。抹殺，從因果線上刪除。比死更可怕，死至少還有痕跡，還有記憶，還有墓碑。抹殺，什麼都沒有。
“為什麼？”秦逸問。
“因為我幫冥帝造了輪迴盤。”崔珏的目光從穹頂上收回來，落在秦逸臉上，“輪迴盤的原理，是利用眾生的因果之力來驅動六道運轉。我在裡面藏了一個後門，可以讓冥帝在不消耗因果之力的情況下使用輪迴盤的全部功能。天道發現了那個後門，但它找不到後門在哪裡。它只知道一件事——後門是我藏的，而我有家人。它殺了她們，不是為了懲罰我，是為了警告我。‘你藏得再深，我也能找到你在乎的東西。’”
崔珏的眼中第一次出現了淚水。不是那種湧出來的、順著臉頰流下來的淚水，而是一種更細微的、在眼眶裡打轉但沒有落下來的水光。他眨了眨眼，水光消失了，像從來沒有出現過。
“所以我恨天道。”崔珏說，“一萬年了，我每一天都在恨它。但我殺不了它。它是輪迴盤的器靈，只要輪迴盤還在運轉，它就永遠不死。想殺天道，必須先毀了輪迴盤。毀了輪迴盤，六道就會崩潰，三界就會大亂。我不能那麼做。”
秦逸看著他，看著他平靜的臉，看著他顫抖的手指。“所以你需要天道之歿。”
崔珏的手指停了一下。“無天告訴你的？”
“都市王告訴我的。”
崔珏沉默了一會兒。“都市王……他比我想象的勇敢。”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節奏不緊不慢，像在數心跳。“天道之歿，是冥帝隕落之前設計的一件武器。它不需要摧毀輪迴盤，只需要切斷天道和輪迴盤之間的聯絡。天道失去了輪迴盤，就會變回一個普通的器靈。到那時候，誰都能殺它。”
“那無天呢？”秦逸問，“他幫你造天道之歿，他想要什麼？”
崔珏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帶著苦澀的笑。“他想要冥帝的屍體。天道之歿的核心材料，是冥帝的屍體。無天幫我煉成武器，我把冥帝的屍體給他。他要用冥帝的屍體做另一件事——”
他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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