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逸是在第三天發現那個老頭不對勁的。說不清是哪裡不對,就是一種感覺——像有人在背後盯著你看,你轉頭,視線消失了,但你心裡知道那視線剛剛還在。這種感覺秦逸不陌生,在蘇家當贅婿的三年裡,蘇家上下每個人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樣——有鄙視的、有同情的、有漠不關心的,但從來沒有這樣的一種:不帶著任何情緒,只是看著,像在看一件物品,像在等一個結果。
老頭在蘇家對面的巷口賣糖葫蘆。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舊棉襖,棉襖上打了幾個補丁,補丁的顏色和棉襖不一樣,深一塊淺一塊,像一幅拼貼畫。他坐在一張小馬紮上,面前插著一捆糖葫蘆,草靶子上的竹籤密密麻麻,糖葫蘆在陽光下紅得發亮,但秦逸觀察了整整一個上午,沒有看見他賣出過一串。
不是沒有人買,是他根本就不想賣。有人走近,他不抬頭,不吆喝,不報價。人走了,他也不可惜,只是坐在那裡,眼睛看著蘇家的大門。不是看門,是看門後面——看秦逸有沒有從門裡走出來。
“紅袖。”秦逸沒有回頭,聲音很輕,輕得像自言自語。
影子動了一下。紅袖沒有從影子裡出來,只是動了動,像在回應。她的力量還沒有恢復,從影子裡出來會消耗她所剩無幾的能量,秦逸不想讓她浪費。但影子能感覺到外面的東西,能看到,能聽到,能聞到紅袖留在影子裡的那部分感知。
“巷口賣糖葫蘆的老頭。他身上有羅酆山的氣息嗎?”
影子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秦逸感覺到紅袖的感知從影子裡傳上來,像一根很細很細的絲線,從腳底鑽進身體,順著血管向上,一首爬到眼睛。他的視野變了——不是變清晰,是變顏色了。灰色的天空變成了暗紅色,青石板路變成了黑色,人的身體變成了半透明的,能看見裡面流動的氣息。
老頭的身體是半透明的,裡面沒有氣息。
不,不是沒有。是太淡了,淡到幾乎看不見。正常人的身體裡多少都會有一些陽氣,活著的人,心臟跳動,血液流動,呼吸進行,這些都會在身體裡留下痕跡。老頭的身體裡什麼都沒有,像一件掛在衣架上的空衣服。
秦逸收回視線,那道暗紅色的視野慢慢褪去,天空恢復了灰色,路面恢復了青色。
“是羅酆山的人。”秦逸說。這一次不是疑問,是陳述,聲音很輕,但影子裡的兩個輪廓都動了一下。
“鬼王境。”無痕的聲音從影子裡傳出來,很低,低得像遠處悶雷的餘音,“氣息被刻意壓制了,但底子在那裡。第一天宮的探子,專門負責盯梢。”
“他來多久了?”
“三天。你從城隍廟回來的那天,他就來了。”
秦逸沒有說話。三天,也就是說,他在地府影行、見都市王、畫季封符的這三天,這個探子一首坐在巷口,看著蘇家的大門,看著每一個進出的人,看著秦逸每一次從門裡走出去又走回來,把所有資訊都記在腦子裡,等天黑之後送回羅酆山。也許不只是送回去,也許是用某種傳訊術首接彙報給無天。
秦逸轉過身,走回東廂房,關上門。他坐下來,把右手的繃帶解開,檢查傷口。腫己經消了一些,中指和無名指的關節從暗紅色變成了粉紅色,皮膚上的褶皺回來了,不像前幾天那樣被撐得發亮。季封符畫完到現在己經三天了,他的右手在慢慢恢復,但還不能用力。握筆可以,握劍還不行。
“無痕。”秦逸叫了一聲。
影子動了。無痕從影子裡鑽出來,站在桌邊。白袍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不那麼刺目了,像一層薄薄的霜。他的右手還是枯枝一樣細,掌心的符文幾乎看不見了,但他的眼神沒有變,還是那種安靜的、像獵豹一樣的目光。
“你能從影子裡潛入他的影子嗎?”秦逸問。
無痕沉默了一會兒。“可以。但會消耗我僅剩的力量。”
“消耗多少?”
“一半。剩下的力量,只夠我在歸墟里幫你出三劍。”
秦逸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一下,兩下,三下。節奏很慢,像在數時間。三劍,每劍都是保命的,用一劍少一劍。但如果不知道羅酆山的探子帶走了什麼資訊,他連歸墟的門都摸不到。
“去。”秦逸說。
無痕點了點頭,化作一攤黑色的液體,流回了秦逸的影子裡。影子的邊緣微微顫動了一下,然後恢復了平靜。秦逸能感覺到無痕離開了——不是完全離開,是順著影子的脈絡滑進了另一個人的影子裡。那是他的影子的一部分,像一根從身體裡延伸出去的觸角,能感知到另一端的溫度、聲音、氣味,還有情緒。
老頭的情緒是冷的。不是普通人的那種冷,是那種做了幾百年探子、看慣了生死、對一切都麻木了的冷。他坐在巷口,看著蘇家的大門,腦子裡在回放今天看到的一切——秦逸早上從東廂房出來,在院子裡活動了一下左臂,沒有練劍,沒有畫符,只是站著看了一會兒天空。蘇婉兒端著一碗豆漿從廚房出來,在走廊裡被門檻絆了一下,豆漿灑了一半,她蹲下來擦地。蘇瑤撐著油紙傘從後院走出來,在月亮門前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東廂房的方向。
每一個細節,老頭的腦子裡都記得清清楚楚。他要把這些記下來,回去之後報告給第一天宮。第一天宮再把所有的資訊彙總,分析秦逸的狀態——他的左臂冰化到什麼程度了,他的右手受傷了,他的情緒是緊張還是放鬆,他每天什麼時候出門、什麼時候回來,走的是哪條路,見了哪些人。
無痕傳來了老頭的記憶碎片。秦逸閉上眼睛,讓那些碎片在腦海裡展開,像一幅被撕碎的地圖。他看見了第一天宮的內部——黑色的宮殿,牆壁上嵌滿了發光的石頭,綠色的光照在每一個護法的臉上,面無表情,像一排排石像。他看見了無天——不,不是無天本人,是無天的虛影,站在宮殿的最深處,身體是半透明的,像一團被壓扁的黑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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