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記憶碎片到這裡就斷了。無痕從老頭的影子裡滑了出來，順著地面的陰影流回秦逸的腳下，重新融進他的影子裡。秦逸感覺到影子的溫度降了一度，像有人從裡面抽走了一團熱氣。無痕的力量消耗了，一半，只剩三劍。
“無天在擔心你。”無痕的聲音從影子裡傳出來，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他怕你狀態不好，進不了歸墟。他需要你活著進去，活著走到冥帝屍體面前。只有你活著，他的武器才能煉成。”
“我知道。”秦逸說。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巷口的老頭還坐在那裡，面前的糖葫蘆一棵都沒有少，陽光照在糖葫蘆上，紅得發亮，像一串串凝固的血。
秦逸看了他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回桌前，坐下來，鋪開一張黃紙，拿起筆。他需要畫一張符，不是封印符，是另一種——能抹去記憶的符。他在崔珏給的冊子裡見過這種符的畫法，很簡單，只用五筆，不需要冥帝血脈，只需要符師把自己的意念注入其中。符紙貼在人腦門上，那一炷香之內的記憶就會被抹除。
秦逸畫了一張。橫，豎，折，橫，豎。五筆，一筆不多，一筆不少。符紙上的黑色紋路亮了一下，發出灰色的光，然後暗了下去。
他把符紙摺好，收進袖子裡，站起來，走出東廂房，走出蘇家大門。
老頭還在巷口，坐在小馬紮上，面前插著一捆糖葫蘆。他看見秦逸走出來，目光微微抬了一下，但沒有動，沒有打招呼，沒有笑，像一尊坐在馬紮上的石像。秦逸走到他面前，蹲下來，和老頭平視。
“糖葫蘆怎麼賣？”秦逸問。
老頭沉默了一會兒。“兩文錢一串。”
秦逸從袖子裡摸出兩文錢，放在老頭手心裡。老頭的手是涼的，涼得像一塊在陰涼處放了很久的石頭。他從草靶子上取下一串糖葫蘆，遞給秦逸。糖葫蘆的糖衣己經有些化了，粘在紙上，拔不下來。秦逸接過糖葫蘆，把符紙從袖子裡取出來，貼在老頭額頭上。
符紙貼上去的那一刻，老頭的手鬆了，小馬紮歪了，他整個人像一攤被抽走了骨頭的肉，軟塌塌地癱在地上。秦逸扶住他，把他靠在牆上，然後把符紙取下來。符紙上的黑色紋路己經消失了，變成了一張空白的黃紙。老頭慢慢睜開眼睛，眼神是空的，像剛睡醒的人還分不清夢和現實。
他看了看秦逸，又看了看自己手裡的兩文錢，又看了看那捆糖葫蘆。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不是刻意的冷漠，是真的不記得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這裡，不知道面前這個人是誰，不知道手裡的兩文錢是什麼意思。
“大爺，糖葫蘆怎麼賣？”秦逸問。
老頭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兩文錢，又看了看草靶子上的糖葫蘆。他想了想，好像想明白了什麼，把那兩文錢塞進袖子裡，從草靶子上取下一串糖葫蘆，遞給秦逸。
“兩文錢一串。”他說，聲音沙啞，但和之前不一樣了——之前的聲音裡有剋制、有警惕、有算計，現在的聲音裡只有一種乾淨的、像剛出生的孩子一樣的茫然。
秦逸接過糖葫蘆，站起來，轉身走回了蘇家大門。他站在門廊下，咬了一口糖葫蘆。糖衣己經化了，黏糊糊的，粘在牙齒上，甜得發膩。山楂是酸的，酸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蘇婉兒從院子裡跑出來，看見他手裡的糖葫蘆，眼睛亮了。“姐夫，你買糖葫蘆了？我也要！”
秦逸把剩下幾顆糖葫蘆遞給她。蘇婉兒接過去，咬了一口，腮幫子鼓鼓的，像一隻倉鼠。
“好吃嗎？”秦逸問。
“好吃！”蘇婉兒含混不清地說，“姐夫，你在哪買的？巷口那個老頭嗎？以前沒見過他，是新來的吧？”
秦逸看著她，看著她鼓鼓的腮幫子，看著她嘴角沾著的糖渣，看著她眼睛裡那團乾淨的、什麼都不知道的光。她不知道那個老頭是羅酆山的探子，不知道他在這條巷口坐了三天、看了三天、記了三天，不知道秦逸剛剛抹去了他三天的記憶，把他變成了一個真正的賣糖葫蘆的老頭。她什麼都不知道，她只知道今天的糖葫蘆很甜。
“是新來的。”秦逸說。
蘇婉兒吃完最後一顆糖葫蘆，把竹籤扔進垃圾桶裡，拍了拍手。“姐夫，你明天還買嗎？”
“買。”
“那我要兩串！”
秦逸點了點頭，轉身走進東廂房，關上門。他把那捲空白的符紙放在桌上，坐下來，看著窗外。巷口的老頭還在那裡，坐在小馬紮上，面前插著一捆糖葫蘆。他不知道自己在等誰，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坐在這裡，不知道自己手裡的兩文錢是從哪裡來的。他只是坐著，等下一個買糖葫蘆的人。
秦逸收回目光，從枕頭下面取出歸墟劍，放在膝蓋上。劍身在午後的陽光下是透明的，透過劍身能看見下面的褲子——灰色的，洗得發白的布。劍柄上的金色紋路在陽光下微微發光，和他掌心的輪迴印記一模一樣。他把右手放在劍柄上，感到劍柄的溫度——涼的，但不是之前那種石頭一樣的涼，而是一種更接近人體溫度的涼，像有人在握著這把劍的另一端，和他在同一個時刻、同一個空間裡同時握著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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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章七十三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