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逸站起來,朝老祖宗鞠了一躬。老祖宗沒有回頭,只是擺了擺手,像趕一隻停在肩上的蒼蠅。
秦逸走出院子,關上門。門外的巷子很窄,兩邊是高高的牆,牆上長滿了青苔。他站在巷子裡,深吸一口氣,空氣中有一種潮溼的、腐爛的、像枯葉被雨水泡了很久之後的氣味。
影行的通道在他腳下展開。他沒有回蘇家,而是走進了自己的影子裡。
都市王的王府在酆都城的另一端,靠近鬼門關的方向,和秦家老祖宗的小院隔了整整一座城。但影行不需要時間,一步就到了。秦逸從都市王書房的影子裡鑽出來,都市王坐在書桌前,手裡拿著一支筆,正在寫什麼。他看見秦逸從影子裡出來,沒有驚訝,只是把筆放下,把那頁紙翻了過去。
“你來了。”
“來了。”秦逸走到書桌前,從袖子裡取出崔珏給他的玉簡,放在桌上。“崔珏的地圖。比您給我的那張更詳細。”
都市王拿起玉簡,用意識探入。他的臉色變了一下——不是驚訝,是一種更復雜的、像是“果然如此”的釋然。“他畫了一萬年,比我詳細是應該的。”他把玉簡還給秦逸,“但他沒有告訴你全部。歸墟深處有一扇門,門後面是天道誕生的地方。那扇門需要冥帝的血脈才能開啟。崔珏知道那扇門,但他沒有在地圖上標註出來。”
“為什麼?”
“因為他不想讓你進去。你進去了,會變成普通人。你變成了普通人,就幫不了他殺天道了。”
秦逸的手指收緊了。又一道被隱藏的真相。崔珏給的地圖,少了那扇門。他不是故意騙秦逸,只是隱瞞了一部分。在他的天平上,殺天道比秦逸的命更重要。
“那扇門在哪?”秦逸問。
都市王從書桌的抽屜裡取出一張獸皮,鋪在桌上。獸皮是淡黃色的,上面用黑色的墨線畫滿了紋路,有的像河流,有的像山脈,有的像某種不認識的文字。他用手指在地圖的最深處點了一下。“這裡。歸墟的盡頭。你找到冥帝的屍體之後,順著屍體腳下的那條路走,走三天三夜,就能看見那扇門。”
秦逸看著那個位置,看了很久。歸墟的盡頭,冥帝屍體腳下的一條路,走三天三夜。崔珏的地圖上,那個位置是一片空白。
“你為什麼告訴我?”
都市王把獸皮捲起來,塞進秦逸手裡。“因為我女兒在你家。她叫你姐夫。她希望你活著回來。”他停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我也希望你活著回來。不是為了你,是為了她。”
秦逸把獸皮收進袖子裡。袖子裡己經有三樣東西了——城隍令、還魂丹、歸墟地圖。加上歸墟劍和影子裡沉睡的無痕和紅袖,這就是他進入歸墟時所有的家當。
“我會回來的。”秦逸說。
都市王看著他,那雙亮得像油燈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不是疲憊、不是釋然、不是“終於可以說了”的東西——是信任。“好。”
秦逸走進影子裡,回到了蘇家。
月亮己經升起來了。又低又大,黃得像一塊快要融化的乳酪,掛在天上,像要掉下來。秦逸站在東廂房門口,看著月亮,看了一會兒。然後他走到後院,蘇瑤的院子。
蘇瑤坐在廊下,手裡沒有捧書,只是坐著,看著院子裡那叢光禿禿的竹子。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影子和身體之間的那道裂縫幾乎看不見了,季封符在起作用,禁制被壓制到了最深處。她聽見秦逸的腳步聲,沒有轉頭。
“都辦完了?”她問。
“辦完了。”
秦逸在她旁邊坐下,和她並肩坐著。兩人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叢竹子。竹子在月光下是銀白色的,像一根根被霜打過的骨頭。風從北邊吹來,帶著一股乾燥的、像沙子一樣的味道,竹枝搖晃,發出細密的沙沙聲,像有人在遠處竊竊私語。
“蘇瑤。”秦逸說。
“嗯。”
“我從歸墟出來之後,有件事要告訴你。”
蘇瑤轉過頭,看著他。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被水洗過的星星。“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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