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長河是在一個晚飯的桌上說出那句話的。那天晚上的菜很豐盛，紅燒肉，清蒸魚，炒時蔬，一碟花生米，還有一碗雞湯。雞湯是蘇婉兒燉的，燉了一整個下午，湯是金黃色的，上面漂著幾顆紅棗。蘇長河喝了一口湯，放下碗，看著秦逸和蘇瑤。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敲了三下，停了，又敲了三下。這是他的習慣，想說話的時候會先敲桌子，敲完再說，像一個儀式。
秦逸放下筷子看著蘇長河。蘇長河的臉在燭光中忽明忽暗，他的手還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著。他老了，鬢角的白髮比以前多了，眼角的皺紋比以前深了，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兩盞被擦乾淨的油燈。
“秦逸。你和瑤兒成親這麼久了，還沒辦過正式的婚禮。我想趁著我還活著，給你們辦一場。風風光光的，請所有認識的人來。”蘇長河的聲音沙啞，沙啞得像很久沒有喝過水，但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
秦逸看著蘇長河，看了很久。蘇長河也在看他，目光沒有躲閃。他以前不這樣的，以前他看秦逸的時候，眼神是躲閃的，愧疚的，不敢首視。現在他不躲了。秦逸想起三年前，他剛入贅蘇家的時候，蘇長河看他的眼神是嫌棄的。後來是愧疚的，再後來是感激的。現在是平靜的，像一潭沒有風的水。
秦逸轉過頭看著蘇瑤。蘇瑤也在看他，她的臉上沒有驚訝，沒有猶豫，只有一種平靜的、像認命了一樣的光。秦逸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手是溫熱的，指甲是粉色的。
“好。”秦逸說。
蘇長河的眼淚掉了下來。他沒有擦，就讓眼淚流著。蘇婉兒從廚房跑出來，手裡還拿著勺子，勺子上沾著米粒。她看著蘇長河在哭，又看著秦逸和蘇瑤握在一起的手，眼睛亮了一下。
“姐夫。姐姐。你們要辦婚禮了？”蘇婉兒的聲音在發抖。
秦逸點了點頭。
蘇婉兒的眼淚也掉了下來。她把勺子放在桌上，跑過來，抱住了蘇瑤。手搭在她肩上，臉埋在她頸窩裡。
“姐。你們終於要辦婚禮了。”
蘇瑤抱著她，手按在她背上，沒有說話。
紅袖站在廚房門口，手裡端著一碗豆漿，看著蘇婉兒哭，看著蘇長河哭，看著秦逸和蘇瑤握在一起的手。她歪著頭想了想，端起豆漿喝了一口，甜的，蘇婉兒給她放了好多好多糖。她把碗放在灶臺上，走過來，伸出手，按在蘇婉兒的背上。
“別哭了。哭多了眼睛會腫。”
蘇婉兒抬起頭看著紅袖。紅袖的眼睛裡有光在閃，不是淚，是那種看見了美好的東西時眼睛裡會自然泛起的溼潤。蘇婉兒破涕為笑，鼻涕冒了一個泡。紅袖看著她，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她在笑。
無天是在第二天知道這個訊息的。秦逸去麵館吃麵，坐在灶臺前的長凳上，無天在揉麵，麵糰在他手裡翻來覆去。秦逸說“我要辦婚禮了”，無天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揉。
“什麼時候？”
“還沒定。蘇長河說要看黃曆。”
無天點了點頭，從灶臺後面端出一碗麵，放在秦逸面前。清湯，幾粒蔥花，兩個荷包蛋。比平時多了一個。
“多吃點。辦婚禮累。”
秦逸看著碗裡那兩個荷包蛋，蛋是溏心的，蛋黃像兩顆半睜著的金色的眼睛。他拿起筷子，夾起一筷麵條放進嘴裡。面是鹹的，和無天以前煮的一樣鹹。他嚼了嚼，嚥下去。
“無天。你來嗎？”
無天轉過身，背對著秦逸，繼續揉麵。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哭。“來。帶兩壇酒。”
秦逸低下頭，繼續吃麵。
天道是在同一天知道的。紅袖去了歸墟，她現在能自由進出歸墟之門了，因為她不再是影子，她有了自己的影子，歸墟之門認得她的影子。她站在天道的小屋門口，天道坐在門檻上，懷裡抱著那盆蘭花。花開得正盛，一朵一朵的，像滿天星。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紅袖站在那裡。
“天道。秦逸要辦婚禮了。”
天道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低下頭，看著懷裡那盆蘭花，花開得很好，一朵一朵的。他想了想，掐下了一朵，遞給紅袖。
“幫我帶給蘇瑤。白色的，很小，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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