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袖的眼淚流了下來。不是一滴，是很多滴。她哭的時候沒有聲音，只是眼淚一顆一顆地從眼眶裡滾出來，像斷了線的珠子。無痕用指尖接住了一滴，放進嘴裡嚐了嚐。“和我的味道一樣。鹹的。”
紅袖的眼淚流得更兇了。她撲進無痕懷裡，抱住他。無痕的身體是涼的，冰做的骨頭硌得她生疼，但她沒有鬆手。她抱得很緊，像怕一鬆手無痕就會消失。
無痕沒有抱她。他只是站著，讓她抱著。他的手垂在身側，枯枝一樣的右手在晨光中像一根快要折斷的樹枝。他低下頭，下巴抵在紅袖的頭頂。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說話。但紅袖聽見了——不是聲音，是影子與影子之間的共鳴。“謝謝你。”
紅袖抱了他很久，久到太陽從東邊的屋頂升起來，晨光照在兩人的身上。影子在地上交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無痕的，哪個是紅袖的。她鬆開手，後退了一步。
無痕看著她。那雙沒有瞳孔的眼睛裡，灰色的霧在緩緩旋轉。“我走了。”
秦逸看著他，看著他的白髮，看著他枯枝一樣的右手，看著他眼睛裡那兩團永遠不會停的霧。
“好。”
無痕轉過身，朝羅酆山的山腳走去。走了幾步，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秦逸。你的左臂不會再生了。冰化了就是化了。但你的右手還在。保護好它。”
秦逸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溫熱的，有力的，指甲是粉色的。他握了握拳頭，骨節發出咔咔的響聲。他的右手還在。
“紅袖，你跟著他。”無痕的聲音從遠處傳來，越來越遠，越來越輕，“他比你更需要你。”
紅袖站在秦逸身邊，看著無痕的背影消失在羅酆山的陰影中。她的眼淚還在流，但她的嘴角有一個弧度——不是笑，是一種更細微的、像是“我知道他會好好的”表情。
“他會死嗎？”紅袖問。
秦逸想了想。“不會。歸墟里沒有時間，他永遠等不到死。但他會修好他的眼睛。總有一天，他會看見東西的。”
紅袖擦了擦眼淚。“他看見的第一樣東西，會是什麼？”
秦逸看著羅酆山的方向。黑霧散盡了，山的輪廓清晰可見，山腳下有一道裂縫，裂縫裡透出銀白色的光。歸墟之門。門後面，天道的小屋裡，一盆蘭花剛剛開了一條縫，白色的花瓣從縫裡透出來，像一道微光。
“他會看見花的。”秦逸說，“白色的，很小，很香。”
紅袖點了點頭。她化作一道紅光，鑽回了秦逸的影子裡。影子裡的暗紅色比之前更深了，像一朵快要綻放的花。
秦逸站在羅酆山的山腳下，看著太陽從東邊升起來。晨光灑在他的臉上，暖洋洋的。他己經很久沒有感覺到“暖”了。從歸墟回來之後，他的身體一首被那種銀白色的光照著，不冷不熱，沒有溫度。現在太陽出來了，他的皮膚感覺到了光——不是視覺上的光，是觸覺上的暖。
他轉過身，朝蘇家走去。蘇瑤在門口等他，手裡沒有撐傘。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棉裙，頭髮編成了一條辮子垂在胸前，晨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臉是金色的，連睫毛都是金色的。她看見秦逸走回來，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無痕走了？”她問。
“走了。”
“去哪了？”
“歸墟。他說那裡沒有時間，他可以慢慢修眼睛。”秦逸握緊了她的手。“他還會回來嗎？”
秦逸沉默了一會兒。“不知道。也許會，也許不會。”
蘇瑤看著他，看著他眼睛裡那圈暗紅色的光暈，看著那圈光暈裡面的黑色瞳孔。黑色瞳孔裡倒映出她的臉——微紅的眼眶，但沒有哭。
“他會回來的。”蘇瑤說，“因為他的眼睛要看見花。”
秦逸看著她。“什麼花？”
蘇瑤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影子。影子完整地鋪在青石板上，邊緣有一抹暗紅色。她蹲下來，用手碰了碰那抹暗紅色，暗紅色在她的指尖下微微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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